车轮滚滚,扬起官道上干燥的黄土。南诏王萧衍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离开了京畿之地,踏上了漫长南迁之路。

    考虑到队伍中有宋文道、范用等人的家眷,以及招募的工匠、医者中亦有老弱妇孺,萧衍最终选择了相对平稳、补给点更多的全程陆路,放弃了可能更快捷的水陆交替方案。这意味着,从京城到南诏,近四千公里的路程,他们将用脚步和车轮一步步丈量,预计需耗时三个月之久。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队伍便已埋锅造饭,收拾行装。萧衍会在用过早膳后,召集宋文道、林风、陈安,还有精于计算的范用,一同商议当日行程。

    “殿下,今日计划行进六十里,前方五十里处有一驿站,可做午间休整。傍晚应能抵达桃林县,咱们的斥候已在城中联系好了客栈。”陈安指著舆图汇报,他如今负责整个队伍的行军规划和外围警戒。这位原本在京营中郁郁不得志的参军,因无背景门路,连带着他手下这三百号人,都被视为“累赘”塞给了南诏王。起初,陈安只觉得前程黯淡,余生恐怕就要在那瘴疠蛮荒之地了此残生了。

    然而,这几日相处下来,陈安的想法有了几分改变。这位年轻的九皇子,并无传闻中的懦弱荒唐,反而处事井井有条,待人宽和。他亲眼见到萧衍亲自过问生病的工匠家眷,吩咐医者好生照料;见到他将自己的部分新鲜果蔬分给队伍中的孩童;见到他即使队伍行进缓慢,也从未苛责催促,反而时常提醒注意人马休息。这份体恤下情、不摆架子的做派,让陈安心中渐生暖意。跟着这样的主子,即便去了南诏,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六十里对于有车马的护卫尚可,但那些步行的工匠,恐怕会颇为吃力。”宋文道捋著短须,面露忧色。他带着妻儿同行,深知长途跋涉之苦。

    萧衍点头,看向林风:“林统领,你意下如何?”

    林风抱拳道:“殿下,宋先生所虑极是。属下建议,可将队伍稍作调整,让体力稍弱者轮换乘坐装载物资的空车,或由护卫队分出部分马匹协助驮运行李。宁可慢些,也需保全队伍,避免有人掉队病倒。”

    “范用,粮草补给可还充足?”萧衍又问。

    范用立刻翻开随身的小账本,熟练地报出数字:“殿下放心,按目前消耗,粮食足以支撑抵达下一个大城补充。食盐、药材也皆有富余。只是近日天气干燥,饮水消耗颇大,需在驿站和县城及时补充。”

    萧衍综合众人意见,最终下令:“就按林风说的办,调整队伍,务必照顾老弱。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陈参军,前哨探路需更加仔细,确保水源。范用,你负责统筹补给,及时采买。宋先生,劳你多安抚家眷情绪。”

    “是,殿下!”众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随着队伍继续南下,景象随着纬度悄然变化。

    刚出京城时,还是北地秋天的萧瑟。田野空旷,树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官道两旁,偶尔可见裹着厚厚棉衣、面色愁苦的农人,在贫瘠的土地上做着最后的秋收扫尾。

    行至月余,渡过黄河,进入中原腹地。虽然仍然萧瑟,但寒意似乎减弱了些许。土地变得开阔肥沃,虽也见冬闲的田地,但村落明显密集了许多,屋舍也齐整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京畿的、更接地气的农耕气息。城镇的规模虽不及京城,但也算繁华,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

    再往南,穿过崎岖的秦岭古道,便进入了所谓的“秦地”。这里山势渐缓,气候愈发湿润。虽是深秋,但山间仍能见到不少耐寒的绿意,松柏苍翠,偶尔还能在向阳的山坡上看到些许顽强的野草。与北方万物凋零相比,此地已显露出勃勃生机。

    这一日,队伍行至秦地境内的桃林县。还未到城门口,便见一队官吏在此等候。为首者是一名穿着七品官服,身体略微有些肥硕,脸上带着热切笑意,年约四旬的官员,正是桃林县令赵正文。

    见到萧衍的车驾仪仗,赵正文连忙带着下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下官桃林县令赵正文,率本县属官,恭迎南诏王殿下驾临敝县!殿下千里跋涉,一路辛苦!”

    萧衍在随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虚扶一下:“赵县令不必多礼,本王途经贵地,叨扰了。”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驻足,乃是桃林县上下之荣幸!”赵正文笑容满面,态度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地方官都要热情周到,“下官已在县衙略备薄酒,为殿下及诸位接风洗尘,还请殿下赏光!”

    萧衍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队伍,点了点头:“有劳赵县令了。只是本王随行人员众多”

    “殿下放心!”孙正文立刻接口,“下官已安排妥当,护卫弟兄们可在城西军营驻扎,一应粮草热水均已备好。其余官员、家眷及工匠人等,下官也已包下城中最大的两家客栈,足够安置!”

    如此周到的安排,让萧衍都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宋文道和陈安,几人眼中也有一丝讶异。

    队伍被妥善安置,萧衍则带着宋文道、陈安、林风、范用等核心人员,前往县衙赴宴。

    桃林县衙的后堂,果然摆开了丰盛的宴席。鸡鸭鱼肉,时鲜蔬菜,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样当地特色的山珍野味。酒也是窖藏的好酒,香气扑鼻。

    赵正文亲自把盏,殷勤劝酒,言辞谦卑,对萧衍更是极尽奉承,什么“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仿佛萧衍不是去就藩,而是来巡幸一般。他甚至对宋文道、陈安等人也客气有加,全然没有一般地方官对待不受宠皇子属官的轻视。

    酒过三巡,孙正文更是拍著胸脯表示:“殿下此行所需一应补给,尽管开口!下官定当尽力筹措,绝无二话!”

    宴席散去,回到下榻的客栈,萧衍将几人再次召集到房中。

    “这位赵县令,热情得有些过头了啊。”陈安摸著吃撑的肚子,率先开口,他在官场底层混迹,对这种过分的热情本能地带着警惕。

    林风也皱眉道:“确实。按常理,我等只是过路,他如此破费招待,所图为何?”他行走江湖,深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宋文道沉吟道:“观其言行,似有刻意结交殿下之意。或许是觉得殿下虽就藩南诏,但终究是亲王之尊,想结个善缘?”

    范用则更直接,他低声道:“殿下,属下粗略算了下,今日这桌宴席,加上他为我们整个队伍安排的住宿、粮草,花费恐怕不下百两。桃林县并非富庶大县,孙县令如此手笔”

    萧衍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想起离京前,父皇圣旨里让沿途府衙照拂的旨意。实际这一路上,沿途的官员见了他要么给个面子情,要么装病装忙见都不见,这赵县令还是第一个如此热情招待他的地方官。

    “无论如何,他既以礼相待,我们便承这个情。”萧衍最终说道,“范用,明日按市价,将今日的花费折算成银子,给孙县令送去,就说是本王赏赐给县衙上下辛苦的。我们不多拿,也不多占。”

    “是,殿下。”范用应下。

    萧衍又对陈安和林风道:“吩咐下去,队伍在桃林县休整三日。让大家好好洗个热水澡,检查车马装备。接下来,就要进入真正的南方山地了,路会越来越难走。”

    “属下明白!”陈安和林风肃然领命。

    在桃林县休整三日的决定下达后,整个队伍都松了口气。连续月余的跋涉,人困马乏,能有几天时间彻底放松,清洗衣物,检修车辆,补充饮水和当地易储存的蔬果,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二日,萧衍刚用过早膳,县令赵正文便独自一人前来客栈拜访,态度依旧热情,他没有带上昨日宴席上的众多官员,只独身一人来,显得有几分私密。

    “殿下昨日休息得可好?敝县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赵正文笑呵呵地寒暄,小眼睛却不时打量著萧衍的神色。

    “赵县令安排得极为周到,本王与随行人员皆感激不尽。”萧衍请他入座,让随喜上了茶。

    两人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和桃林县的民生,赵正文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带着几分试探说道:“殿下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此番就藩南诏,确是独身一人前去,身边没个知心人打理内务,总是不便。下官下官冒昧,家中有一小女,年方二八,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略懂文墨,性情温婉娴静,容貌秀丽”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萧衍的反应:“若是若是殿下不弃,能得殿下青眼,随侍左右,哪怕是做个端茶送水的婢女,也是她天大的造化,更是我赵家满门的荣耀啊!”

    原来症结在这里!萧衍心中豁然开朗。

    萧衍记得,昨日范用采买回来,打探到赵家有一位入宫的妃子,这赵正文莫不就是宫中那位赵婕妤的兄长!萧衍想,必是赵婕妤在婚事被拒后,心有不甘,又或者是这赵正文自己听闻南诏王途径他的辖区,觉得是天赐良机,还想再努力一把,把女儿塞过来。无论是做王妃还是侍妾,只要能攀上亲王,他这偏远地方的县令,身份可就水涨船高了。

    侍立在一旁的随喜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宋文道和陈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也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林风则微微摇头,觉得这赵县令未免太过心急。范用更是暗自咋舌,这地方官为了攀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萧衍心中哭笑不得,这赵家还真是“执著”。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赵县令爱女之心,本王明白。令媛想必是好的。”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只是,赵县令也知,本王此去南诏,名为就藩,实与开荒无异。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蛮荒之地,瘴疠横行,本王自身尚且如履薄冰,不知明日如何,岂敢耽误令媛的锦绣年华?”

    他看着赵正文,眼神诚恳:“令媛正值妙龄,合该在父母身边,择一良婿,安稳度日,享人间清福。若因本王之故,让她远离故土,深入不毛之地,忍受颠沛流离、甚至性命之忧,本王于心何忍?这岂非成了恩将仇报之徒?赵县令爱女,亦当为其长远计啊。”

    萧衍这番话,依旧是将“为你好”摆在明面上,将自己的处境描述得极其危险艰难,让对方知难而退。

    赵正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没想到萧衍拒绝得如此干脆,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让他无法反驳,更不能强求,否则倒显得他不顾女儿死活了。他张了张嘴,继续争取道:“殿下过于自谦了,以小女的品性,定能”

    “赵县令,”萧衍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却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提。本王心意已决,绝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无辜。您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话已至此,赵正文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脸上难免露出失望之色,但也不敢再纠缠,只得讪讪地笑了笑:“是是下官唐突了,殿下仁厚,为小女考量周全,下官感激不尽。”

    又坐了片刻,赵正文便借口衙中还有公务,悻悻告辞了。

    待他走后,房间里压抑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陈安笑道:“原来这赵县令打的是这个主意!怪不得如此热情周到,连军营的热水都给我们备好了。”

    宋文道捋须摇头:“这赵县令不想着做些民生政绩,倒是在子女婚事上谋利益,攀附之心,过于急切了。殿下处理得宜,既全了他的面子,也绝了他的念想。”

    林风也道:“宋先生所言极是,南诏情况未明,确实不宜带着女眷,徒增牵挂与风险。”

    范用则嘿嘿一笑:“属下刚才还算了一下,若是殿下答应,这赵县令怕是连嫁妆都要给我们折算成粮草了。”

    萧衍也被他们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此事就此打住。范用,之前让你准备的谢礼,可备好了?”

    “回殿下,已经备妥。一方上好的徽砚,四匹苏绣,外加一百两银子,算是折算部分开销和赏赐。”范用回道。

    第三日清晨,队伍准备启程。萧衍命人将礼物送给赵正文,并再次感谢他的款待。

    赵正文收到礼物,心情复杂。虽然婚事没成,但这位南诏王处事周到,并未让他人财两空,反而留下了价值不菲的谢礼,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他带着属官一直将队伍送到城门外,态度依旧恭敬。

    “殿下保重!祝殿下一路顺风,早日抵达南诏,大展宏图!”赵正文在车驾前躬身行礼。

    萧衍在马车内微微颔首:“赵县令也请留步,治理地方,辛苦了。”

    车帘放下,队伍再次启动。

    马车内,萧衍揉了揉眉心,终于离开了桃林县这个小小的插曲之地,这漫长的路程,不仅要应对自然环境的挑战,还要应付这些层出不穷的人情世故,着实心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