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与林风离开安阳的这几日,王府里并未闲着,甚至可以说比往日更忙。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范用每日天不亮便起,夜深才歇,案几上堆满了账册、地契与工匠名录,他一笔一笔地核算修缮王府所需的银钱,从木料、砖瓦、人工到安顿随迁而来的妇孺仆从的月例、口粮,算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沉默了许久。
南诏地广却贫,物价不算低,尤其安阳这种偏远之地,许多东西需从州府运来,层层加价,哪怕殿下已经极力节省,这银子依旧如流水一般淌出去。他合上账册,长长叹了口气,他并非不知持家之道,只是再会算计,也抵不过一个现实——王府不是寻常人家,而殿下也不可能真的像个闲散富户那样过日子。
宋先生进来时,正好看到他这副模样,便没有说话,只在对面坐下,替他续了盏热茶。
宋文道低声说:“这样下去不成。”
范用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道:“南诏并非无物产,只是财路不在百姓手里。”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极重,宋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白,范用向来谨慎,从不轻易下判断,能说出这话,便是早已看透了几分地方格局。
两人没有再多言,却都心照不宣——迟早有一日,这话要摆到殿下面前。
另一头,陈安带着人修缮院墙、清点库房,与当地工匠、佃户接触得多了,越发觉得这地方看似山货丰富,实则百姓被压得厉害,山民采来的好东西往往被几家大户压价收走,再高价转卖,真正干活的人反倒吃不饱饭。精武晓税旺 首发他心里憋著一股气,却也知道,这不是他一个参军能管的事,只能暗暗记在心里。
而此时的萧衍,正带着林风回到昆州客栈。第二日一早,两人并未急着返程,而是在客栈里好好吃了一顿饭。
先前为了找销路四处奔走,心里绷得紧,哪还有闲心留意吃食,如今事情有了结果,萧衍索性松了弦,拉着林风坐下,让掌柜的上了一桌昆州特色菜,爆炒乌鱼片油香四溢,烤豆腐外焦里嫩,火腿丁炒肉咸香下饭,鸡枞汤清鲜回甘,耙肉米线软糯厚实,炒饵块带着米香,清炒菌菇脆嫩爽口。
林风吃得直点头,忍不住道:“要是宋先生他们也在就好了。”
萧衍笑了笑,道:“所以才要带回去。”说着便让人包了一条厚实的火腿,又添了几包干货。
饭后两人又去街市转了转,买了些木头做的小鸟、风车和布偶,想着带回去给王府附近的孩子们玩。
临走前,萧衍还特意去了昆州府衙,与刘子照道别,谢他引荐沈掌柜。
刘子照一时有些怔住,他从未见过哪位皇子会为这种事专程登门致谢,一瞬间竟生出几分敬意,心中暗想,若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许真能让百姓过几天好日子,可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九皇子早已被陛下厌弃,发配至此,这种念想不过是空谈。
回到安阳那一日,天色尚早,王府门前却已热闹起来。
宋先生原本在前院廊下晒书,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见是萧衍的车驾,立刻放下书卷迎了上来。范先生、陈安也闻声出来,随喜更是一路小跑,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喜色。
“殿下回来了。”
萧衍下了车,笑着点头:“让诸位久等了。”
等进了正厅,林风将此行的经过简要说了,又把装着银子的木匣放在案上,掀开一角,白花花的银锭映得人眼睛发亮。
“四百余两?”宋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殿下这一趟,比咱们府里这半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多。”
范先生捻须点头:“最难得的是,这不是靠俸禄,也不是靠赏赐,而是正正经经做买卖得来的。”
私下里,宋先生细细问了林风此行经过,听到何、林两家联手压价,陈安当场拍案骂道:“一群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若不是殿下不愿意计较,我非带人把他们的招牌砸了不可。”
“行了。”林风抬手压了压,“骂两句解气便罢了。殿下说咱们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正面冲突的时候。”
随喜一直没开口,此时却缓缓道:“今年,是咱们到南诏过的第一个年。无论如何,也该热热闹闹操持一番,让府里上下都记住,这是一个新开始。”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
年关将近,王府里难得忙碌起来。
腊月二十九那日,天还没亮,厨房便升起了热气。猪羊鸡鸭早早备好,案板声、锅铲声此起彼伏。陈安带着护卫在院中支起大锅,炭火烧得正旺,酒坛一字排开,封泥未揭,酒香却已隐隐透出来。
前院挂起了红灯笼,虽不比京中奢华,却胜在整齐喜庆。萧衍特意吩咐,府中不分身份高低,凡在王府当差的,年夜饭一律同席,不设隔断。
萧衍让人把买来的小玩具分给附近的孩子,院外笑闹声不断。席间没有尊卑之分,众人围坐一桌,难得放松。
夜幕降临时,灯火尽亮。
长案一字排开,热菜凉菜摆得满满当当。炖羊肉汤咕嘟作响,火腿切片透亮,腊肉油脂晶莹,几道南诏本地的菌菇菜香气扑鼻。
萧衍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稳重,“这一年,咱们从京城到南诏,一路颠簸,日子算不上好过。但能坐在这里的,都是陪我走到今天的人。”
他说到这里,举杯向下一敬。
“往后,未必一帆风顺,但我萧衍在此承诺,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诸位受委屈。”
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陈安第一个红了眼眶,仰头一饮而尽;林风也跟着喝了,酒入喉中,只觉胸口发热;宋先生和范先生相视一笑,举杯相敬;随喜则低眉抿了一口酒,神色温和。
年夜饭一直吃到更深。
席散之后,萧衍单独留下宋先生、范先生、陈安、林风几人,让随喜在偏厅重新上了茶。
“今日这顿,是过年。”萧衍放下茶盏,语气一转,“接下来这件事,是正事。”
众人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此番在昆州,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萧衍缓缓道,“南诏的问题,不只是穷,而是货路被人掐住了。农人有货,却卖不出价;商人有铺,却只顾垄断。”
宋先生点头:“殿下是想自己开铺子?”
“不错。”萧衍坦然道,“但不是一家,是一条线。”
陈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殿下说怎么干,我带人去。”陈安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咱们自己有货,有人,有地方,为何不能自己做买卖?”
林风也点头,道:“殿下这次卖药,若不是被卡脖子,赚的只会更多。”
范先生却抬手示意:“先别急。殿下,开铺子不是一锤子买卖,得想清楚三件事——卖什么,卖给谁,靠什么立足。”
萧衍笑了:“范先生说得正是我想说的。”
他看向林风:“你先说。”
林风想了想,才道:“属下以为,头一间铺子,还是从药材入手。咱们有货源,有经验,也吃过亏,知道水有多深。”
宋先生接话:“药材确实合适,但不能只做收购。何、林两家能压价,是因为他们握著外销渠道。咱们若只在安阳收,转手还得看他们脸色。”
“所以要往外卖。”萧衍点头,“不止昆州,还要往更远。”
随喜轻声道:“可若铺子挂著王府的名头,外头商人未必敢接。”
“正因如此。”萧衍笑意微敛,“铺子不挂王府名号,用商号。账目清楚,买卖自愿,不靠权势。”
范先生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如此一来,前期难,但一旦站稳,就是真正的活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