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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记商行

    过了年,南诏的天气便一日日暖了起来,山风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晨起时院外的草叶上常常挂著露水。

    萧衍并未像沉溺在年节期间的清闲,反倒比年前更忙了几分。正月初五刚过,他便带着宋先生、范先生与陈安在自己的封地内挑了一整片向阳的缓坡,那地方原先是荒地,土色偏红,杂草稀疏,偶有几株野生药草顽强地生长著。

    萧衍蹲下身,捻了捻土,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心里已有了计较,当即拍板将这片地划了下来,命人清理杂草,平整土地,专门用来种植药材。

    负责管理萧衍田产的老管事,低声提醒道:“殿下,药材见效慢,前期投入大,若只靠这一项,回银怕是要等上好几年。”

    萧衍却笑了笑,道:“所以才要现在就种。咱们既然要做买卖,不能只盯着眼前几个月的进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像是早已看到了几年后的局面。宋先生闻言,目光微动,没有出声,只在心中默默记下。

    地定下来后,萧衍又在附近建了几间小院子,不算华丽,却格局规整,一进一出,既能住人,也方便堆放药材。

    陈安负责招募工人,多是附近村镇的青壮男子,也有一些识字不多却手脚麻利的老人,被安排做筛选、晾晒之类的活计。

    还招了一批药材检师,多是一些药材铺的学徒,药材从地里挖出来,不能直接卖,需切、晒、蒸、烘,每一道工序都关系到成色和药效。

    萧衍亲自盯了几日,便发现问题所在——并非工人不用心,而是这古代的器具实在太落后。

    晒药靠天,遇上阴雨便只能干等。切药全凭手工,快的快慢的慢,厚薄不一。蒸制用的是大木甑,火候全凭经验,稍有不慎便毁了一批。萧衍站在院中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晚上回到书房,他几乎是一夜未眠,凭著记忆把现代见过的一些简易制药机械在纸上勾了出来,画得并不精细,却把关键结构标得清清楚楚。第二日一早,他便把图纸交给宋先生,让他去请找最好的工匠制作。

    工匠们最初看到那些图纸时,都是一头雾水,有人甚至暗暗摇头,觉得这位年轻王爷怕是异想天开。可等他们照着图纸一点点琢磨,再试着做出样品时,态度便慢慢变了。

    切药的刀架被改成了可推拉的滑槽,一次能切十几片,厚薄一致;晾晒的竹架加了可调节的遮雨棚,下雨也能继续;蒸制的木甑被改成了分层结构,火道均匀,省柴又稳火。第一批试用下来,效率几乎翻了一倍,药材损耗也明显减少。

    那日院中一片忙碌,工人们围着新器具议论纷纷,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喜。陈安忍不住咂舌:“殿下,这东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抢著学。”

    萧衍却只是笑了笑,道:“学去便是,若是能造福民众,这些工艺公开也无妨。”

    宋先生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器具运转,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感觉——殿下果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在为一条长远的路做准备,看来自己当初选择卖了全副家当,带着一家老小跟随殿下来南诏是对的。

    本来想着是跟随和善的南诏王殿下南下到封地,帮他管理好王府的事宜,偶尔在公务上帮他出谋划策。这南诏王被陛下厌弃,哪里又会真的有多少公务,这一生便这么过下去了。不曾想,这九皇子竟给他天大的惊喜!

    宋文道和陈安这等武将不一样,与林风、范勇这些平头百姓更不一样。他是实打实寒窗苦读多年,科举出身,考取过功名,年轻时有满腔报效朝廷,治理百姓的热血,可当真入朝为官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官场蝼蚁,一个被驱逐的落魄文人。

    他能看出南诏王殿下与其他几位皇子的不同,自家殿下十分聪明,并非是传闻中的懦弱无用之人,而且殿下性子温和,从不故意与他们为难,甚至对待百姓下人都十分耐心友善。殿下与经商一道也颇有才能,不过一月便通过倒卖药材赚了不少银钱,他到了封地并没有罔顾民生,反倒将自己的小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年轻的男女皆有工做,年长之人每月能得到南诏王府发的养老金,就连小孩子也能到王府开的义学里面去学习知识。这是何等的胸襟!就连如今的圣上,也...依他看,自家殿下比其他皇子好太多,差的无非出身而已。

    这样一想,宋文道不禁更加替殿下可惜。

    萧衍对宋文道的想法不知,只觉得宋先生最近看他的眼神,与以往有些不同,但他事情多,倒也不放在心上。

    第一批橘子结了果,萧衍还想做一些橘子相关的衍生产业,他命林风贴出了招工的告示,让封地内和安阳县的百姓议论纷纷——招募女子做工。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不限出身,不问婚嫁,只要手脚干净,肯学肯做,便可入王府做工,每月一两银子,另有休沐。这个价格,在南诏并不算低,尤其对女子而言,更是少见。消息一出,最先来的是王府随行之人的家眷,那些原本无所事事、全靠丈夫供养的妇人,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第一日来应招的女子并不多,可到了第三日,人数便渐渐多了起来。有守寡多年的妇人,有家中贫寒的少女,也有丈夫病弱、需要补贴家用的妇人。萧衍并未亲自出面,只是吩咐随喜和宋先生定好规矩,验明身份,分批录用。工坊里教的,都是他亲自写下的吃食做法,步骤清楚,分工明确,女子们很快便能上手。

    有人最初还有些局促,可等拿到第一笔工钱时,眼圈便红了。那不是赏赐,也不是施舍,是实实在在用手换来的银子。渐渐地,这些女子在工坊里说笑起来,脸上多了些生气。萧衍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开心,他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把本该存在的一条路摆了出来,就让这些古代女子多了一条赚钱之路。

    随着招募的人越来越多,原先的小院子便不够住了。萧衍索性让人在王府周围建了不少安置房,一排排整齐的屋舍,靠着水渠和菜地。

    眼看着在王府做工的人越来越多,萧衍决定给这些工匠和妇人以王府的名义签长契,这些人变成了王府的员工,自己建的房子就当员工宿舍低价租给这些人。

    他还给自己划的这块封地取了个名字,叫“桃源”。宋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有心,一定能做到。

    桃源渐渐热闹起来,时常能看见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有妇人在屋前择菜,还有工人收工后坐在树下说话。这里不像京城中其他皇子的王府那般肃穆,也不像其他州城中那般混乱嘈杂,自成一方天地。偶尔有异乡商人路过,不知是南诏王的地方,看到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又因为有护卫守卫,不能踏入,便只能远远驻足观望。

    橘子吃食的产量上来之后,萧衍又盯上了另一件事——糖。他很清楚,真正能带来大笔利润的,并非果子本身,而是深加工。于是他召集工匠,着手研究果糖提炼。橘子榨汁、过滤、浓缩、结晶,每一步都需反复试验。失败的次数不少,浪费的果子也不少,可一旦成功,便是另一番天地。

    第一批橘子冰糖出炉那日,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小小一块,方方正正,透明如玉。有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却并不呛喉。陈安忍不住道:“这要是拿去京城,怕是要被抢疯。”

    范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一盘冰糖,心中飞快地盘算著成本、售价、运输,准备年后开干。

    待正月一过,二月初王记商行的招牌便悄然在城里挂了出来。没有张扬的仪式,也没有请官员捧场,只是在城中贴了几张告示,写明经营范围,收货标准,结账方式。与商行同时开张的,还有三间铺子。一间王记药铺,开在城东,靠近城门,方便外来商贩进出;另外两间则选在城中最繁华的街段,一间王记果子铺,一间王记糖铺,门面不算最大,却位置极好,人来人往。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王记果子铺。去年移栽的那批橘子树,萧衍早就算好了时间,特意选了不同成熟期的品种,过年期间如期结了果,果园里一片一片挂满枝头。再配合他教给农人的简易大棚法,果子一摘下来,颜色金黄,皮薄汁多,甜度远胜寻常橘子。第一天开卖时,铺子门口就围了不少人,起初只是好奇,尝过之后,便有人一口气买了好几斤。

    果子铺里卖的不只是鲜果,还有用橘子做的各种吃食。橘子发糕松软清甜,橘子饼干酥脆不腻,橘子糖葫芦酸甜开胃,橘子果酱装在小陶罐里,颜色亮丽。

    这些小吃食新奇又好看,价格不算贵,普通人都能买得起,几日下来,果子铺的名声便传开了,不少人专程从别的坊市过来买。

    与果子铺相邻的王记糖铺,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雍的百姓并非没见过糖,可真正形态完整、颜色好看的固体糖,向来是稀罕物。可王记糖铺里摆着的橘子糖,一块一块,晶莹剔透,像是琥珀一般,在阳光下泛著光泽。有人凑近了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用水果做的。价格确实不便宜,一整盒普通人家要犹豫许久,可铺子里偏偏又摆了小袋试用装,三十文钱便能买上一小包。

    在大雍朝,糖是很贵的,糖的形态参差不齐,能做成形状完好的固体糖,都是达官贵族享用的。而且好的固体糖也很贵,想见到糖,大概只有四种场景:皇帝赏赐、贵族之间送礼、豪门摆席,官员行贿。普通人家吃糖,一般是逢年过节,买二两糖 ,给孩子做个糖人,或者给年饭加一勺提味。

    大雍的百姓常用麦芽糖,蔗饧,可这些糖色杂,里面杂质也多,不易保存,天气一热就容易化,尤其在南诏更是如此。可这王记糖铺橘子糖的颜色晶莹剔透,形状是一个一个小方块,十分整齐,大部分人从没见过,可谓是异常震惊!

    有人最初只是买给孩子尝尝,回去后却忍不住自己也吃了几块,甜而不腻,带着淡淡果香,与麦芽糖、蔗饧完全不同。于是第二天,便有人再来买正装。城里的富户更是出手阔绰,直接成盒成盒地买,说是送礼体面。短短半个月,王记糖铺几乎成了城中议论最多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果子铺和糖铺风头太盛,城东那间王记药铺反倒显得低调了许多。药铺开张时并未刻意宣扬,只是稳稳当当地做买卖,药材成色好,价格公道,结账爽快,很快便有固定客源。等到有人回过味来,想要打听这三间铺子背后是谁时,才发现它们都隶属于同一家商行。

    王记商行的名声,便是在这般不疾不徐中,一点点在晋安城立了起来。

    糖铺的生意,很快便引起了城中原有糖商的注意。有人暗中打听,有人试图以高价收购配方,却不想这王记商铺的人如铁桶一般,竟无人吐露丝毫信息。

    也有人不动声色地观望,写了请帖送到铺子里说邀请掌柜的过府一叙。现在糖铺的掌柜由范先生暂代,便问了萧衍的意思,萧衍让他如约前去,看看城中的糖商想法,如遇到不能决断之事,便说老板还未归家,待老板回来再商讨。

    城中的糖商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却也无可奈何,只时不时派人去糖铺询问。无论如何,王记糖铺的存在,已经打破了原本的平衡。街市依旧热闹,可生意场上的暗流却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