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在府城里,王记铺子里的橘子糖已经不再是什么新奇玩意,百姓们对此物都熟悉非常。
而这也实实在在地开始动了别人的饭碗,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城西那几家做了几十年糖货生意的老行当。
虽然这半个月听到不少人说起这王记糖铺,但他们中少有人在意,在他们看来,一个外来商号,卖点稀奇古怪的果子糖,顶多热闹一阵,等新鲜劲过去,自然无人问津。
晋安城里做糖的,又不是一年两年,蔗糖、饴糖、麦芽糖,哪一样不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果子做糖,听着就不正经。
可十几日过去,他们便发现事情不对了。
城中几家茶楼,原本都是固定从他们这几家进糖的,有的甚至是多年老主顾,可这段时间,却陆续推说库存未清,暂缓采买。
还有几家更是干脆,直接换了供货的商号。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巧合,直到三家、四家接连如此,几位糖行东家这才坐不住了。
周掌柜是在自家账房里发现问题的,那日他翻著账册,看着近一个月的出货量,一页一页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少了这么多?”
账房先生低着头,小声道:“回老爷,这半个月,城南那几家茶楼都没再来提货。”
周掌柜一愣。
“怎么回事?”
“说是换了新糖。”
“新糖?”周掌柜冷笑一声,“城里哪来什么新糖?”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才道:“听说是王记糖铺的橘子糖。”
周掌柜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去,把钱掌柜、杜掌柜请来。”
三日后,三家糖行的人,在城中一处风雅的茶楼里碰了头。
包厢里茶香氤氲,却没人有心思喝。
杜掌柜性子急,第一个开口:“你们都察觉到了吧?这王记糖铺,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坏规矩。”
钱掌柜没接话,只慢悠悠地拨著茶盖。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何止是坏规矩,是要抢饭碗。”
杜掌柜冷笑:“听说他们少东家是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后生,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规矩?不敲行会,不拜码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钱掌柜这才抬眼:“那你想怎么做?”
杜掌柜一拍桌子:“让他把制糖的方子交出来。”
周掌柜皱眉:“咱们三个直接上门要?”
“不然呢?”杜掌柜道,“他若识相,卖了方子,大家还有得谈;他若不识相——”
钱掌柜接口道:“那就让他知道,这府城的糖,不是谁想卖就能卖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人心里发凉。
几日后,王记糖铺第一次迎来了客人。
那日午后,铺子里并不忙。伙计正低头整理货柜,忽见门口进来三个人,衣着体面,却并未选货,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伙计觉得奇怪,正要上前招呼,三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城中便开始有流言。说王记糖铺的橘子糖,吃多了伤胃。
第二日,又有人说,那糖是用坏果子做的。
第三日,甚至传出有人家孩子吃了上吐下泻的说法。
小侍卫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萧衍听时,脸色有些难看。陈安听得火起,当即要带人去查。
萧衍却拦住了他。
“急什么。”他翻着手里的账目,语气平淡,“若真有人吃了咱们的糖出事,有证据早就去报官了。”
“可这么传下去——”
“传不久。”萧衍抬眼,“百姓吃在嘴里,比听在耳里更实在。他们既然开始造谣,就说明心里慌了。”萧衍合上账册,“做生意,最忌讳自己先乱。”
果然,不过十日,这些流言便渐渐没了声息。
橘子糖照卖,来买的人并未减少。
可是过了几日城中几家老糖铺忽然集体降价。
原本要卖四十文一两的蔗糖,一下子降到三十五文,甚至三十文。
而且就在王记糖铺对街,临时支起了摊子。糖块颜色浑浊,大小不一,却偏偏挂著良糖的牌子。
有百姓动心了。毕竟,糖这东西,对普通人家来说还是稀罕物,便宜才是硬道理。
王记糖铺门口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林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殿下,他们这是明摆着要跟咱们拼价啊。”
城中几家老糖铺几乎同时降价,有的干脆在门口摆摊,挂出清仓甩卖的牌子,百姓自然趋之若鹜。
王记糖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林风连着几日守在铺子里,看着对街摊子前排起的队伍,心里发沉。
“殿下,再这样下去——”
“下不去。”萧衍打断他,“他们扛不住。”
“可万一他们真赔得起呢?”
萧衍放下笔,语气依旧平静:“你算过他们的成本吗?”
林风一愣。
“蔗糖原料、人工、运输、税银。”萧衍一项项数给他听,“现在这个价,他们每卖一两,都在往外吐血。”
林风恍然。
萧衍又道:“你去找些面生的伙计,去买他们的糖。”
买糖?林风不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买糖?殿下,咱们自己的糖现在都卖不出去,还要买他们的糖?”
他是真不明白,自家糖铺这几日生意受阻,仓库里还压着不少橘子糖没出货,按理说正该收紧银钱,怎么反倒要去买旁人的糖?
萧衍却没有立刻解释,只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你先说说,他们为什么要降价。”
林风想了想,道:“自然是想逼咱们跟着降价,最后拼不过他们。”
“拼不过之后呢?”
“要么咱们关铺子,要么低头求和。”
萧衍点了点头:“那他们降价,是不是在赔钱?”
“是。”
“赔得久不久?”
林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赔不久。”
萧衍这才继续道:“所以他们现在做的,不是生意,是赌。”
那些人在赌王记撑不住,赌他们银子多、根基深,能先把外来的挤出去。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萧衍合上账册,“我不靠这一家铺子吃饭。”
林风心头一震。
是了。
王记糖铺只是殿下诸多布局中的一环,殿下有田产,有自己的果园、药材地、商行,与那些抱团的糖商比,王记糖铺未必占优。可论整体,他们与殿下才不是一个量级。
“既然他们要做赔钱买卖,”萧衍淡淡道,“那这笔钱,不如让我来赚。”
林风终于明白过来,眼睛一点点亮了:“殿下是想把他们低价抛出来的糖,全吃下来?”
“不全吃。”萧衍摇头,“吃他们最心疼的那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语气不急不缓:“你去找些面生的伙计,分散开,不要穿王记的衣裳。就说是替外地路过商人采买年货,专挑他们摆摊的地方买。”
“记住,不讨价,还要买得痛快。”
林风心头发紧:“那若是被他们察觉?”
“察觉也无妨。”萧衍轻声道,“他们只怕还以为是生意好呢。”
第二日开始,城中几家老糖铺的摊子前,生意越发好了。
有人一买就是十斤、二十斤,付钱利索,也不挑货,只问一句:“还有没有?”
摊主们起初喜出望外。
“这价卖,虽说不赚,可走量快啊。”
“总比被王记挤死强!”
“先把他们熬垮再说。”
几家糖行的东家很快也听到了消息。
杜掌柜在自家铺子里听账房回话,眉头舒展了些:“看来降价还是有用的。”
钱掌柜点头:“王记那边,这两日清冷不少。”
周掌柜却没立刻附和,他做生意多年,总觉得这事顺得有些过头了,于是转头问账房:“买糖的人,是什么来路?”
账房回道:“看着不像本地人,有几个口音像是北边来的,说是替商队备货。”
“商队?”周掌柜皱了下眉,“这个时节,哪来的大商队?”
杜掌柜不以为然:“不管哪来的,只要糖卖得出去就是好事。再说了,这些人都是散买的,往年不也有因为天气停留在咱们这过年的小商队嘛。”
这话说得笃定,周掌柜便也没再多言。
可第三日,他就察觉不对了。
糖,卖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以往清一批货,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可这几日,库房里的存货眼看着往下掉,账上的银子却并未多出多少。
“再这么卖下去,”账房低声道,“咱们撑不了多久。”
周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在拼的是手里的资金积蓄,而不是谁的糖更好卖。
与此同时,王府这边的库房里,糖却一袋袋堆了起来。
林风看着新收来的蔗糖、饴糖,神情复杂:“殿下,这些糖颜色杂,杂质也多,真要用?”
“用。”萧衍道,“但不是现在。”
他吩咐人将糖分门别类存放,又让范先生记账,所有银钱往来,一笔不落。
范先生看着账册,忍不住道:“殿下这是在抬他们的出货量。”
“不错。”萧衍点头,“他们以为自己在清库存。”
“等他们库里空了,手里却没银子的时候,”萧衍语气平静,“才是真正难受的时候。”
陈安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道:“殿下,那他们若是撑不住,反过来涨价呢?”
“涨不了。”萧衍道,“百姓记得住价格。”
“他们一降一涨,信誉先崩。”
“而我——”萧衍顿了顿,“从头到尾,都没降过。”
果然,不到半个月,城中几家老糖铺便开始显出疲态。
摊子还在,货却明显少了,有的干脆悄悄收了摊,说是“暂歇几日”。
杜掌柜坐在铺子后堂,脸色第一次有些难看:“怎么会这样?”
钱掌柜也没了前几日的轻松:“这糖是卖的快,但是入账的钱却不多。”
周掌柜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你们不觉得,买糖的人,来得太巧了吗?”
两人一愣。
“王记生意刚慢下来,咱们这边的糖就被人扫走。”周掌柜缓缓道,“真有这么巧的事?”
杜掌柜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觉得,”周掌柜声音低沉,“那位王记的少东家,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屋子里一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