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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暗流

    吴书吏收了姚掌柜的礼,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府衙的档房。

    成都府的档房在衙门东侧的一个小院里,三间瓦房,窗户纸泛黄,门框上的漆也斑驳了。可这不起眼的地方,却存著成都府所有商号的底细——谁家注册了,谁家注销了,谁家纳税多,谁家欠过账,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

    吴书吏在户房干了十五年,这档房的门槛都快被他踩平了。

    “吴大人。”书办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要查什么,吩咐一声,小的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吴书吏摆摆手:“少废话,把昨日晋安府那边的回信拿来。”

    吴书吏有个小舅子恰好在晋安县的县衙任职,那小舅子的新妇的父亲又恰好同他一样是府衙的书吏,可惜了不如自己在成都府混得好,那偏远落魄的地方,没什么油水。

    书办应了一声,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信件,放在案上。

    吴书吏坐下,读了回信。这王记商号登记造册的时间距今还不到一年,卖的东西有水果、糕点、糖、山货。

    吴书吏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纳税记录目前也不多,符合小本生意的水平。

    吴书吏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捻著胡须,半天没说话。

    一个小商号,从卖水果到做出能在成都府引起轰动的橘子糖,前后不过大半年。这速度,太快了。

    除非——这商号背后有人。

    有人出钱,有人出方子,有人出人脉,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样新货推到成都府的地界上。

    可若是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王记又怎么会被人堵在成都府进退不得?行会压价这事,已经闹了大半个月了,若有靠山,早该有人出面了。

    吴书吏想了半天,又想不通了。

    他把册子还给书办,随口问了一句:“晋安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书办想了想,摇头:“没听说。那边向来安静,商号也少,比不上咱们成都府热闹。”

    吴书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档房。

    走回自己那间小屋时,他心里还在琢磨。

    那王记商号,到底什么来路?但转念一想,若真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不至于让几个糖商逼到这份上。兴许就是个运气好的小商人,碰巧弄出了个好方子,又碰巧撞上行会压价,进退两难罢了。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他这么一想,便把那点疑虑暂时按了下去。

    至于姚掌柜的礼,收了也就收了。反正查过了,没问题,也算是给了姚掌柜一个交代。

    可他没想到,当天下午,姚掌柜又来了。

    这一回,姚掌柜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吴兄,出事了。”他一进门便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吴书吏正在整理这几日的税单,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陈记那几家,私下跟王记拿货了。”姚掌柜咬著牙,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动,“比之前我们定的价高出三成!”

    吴书吏手里的笔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天。”姚掌柜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也不管茶是凉的,“他们一起去的城南客栈,背着我去谈的。我今天才知道。”

    吴书吏放下笔,慢慢靠进椅背,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姚掌柜咬著牙,“我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见的。五个掌柜,一起进的客栈,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吴书吏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姚掌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忍不住道:“吴兄,你得帮帮我。”

    吴书吏抬起眼:“帮你?怎么帮?”

    “王记的通关文书。”姚掌柜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蜀地的规矩,外地商队出入,得有咱们府衙的印信。只要吴兄在文书上动点手脚,说他们证件不齐全,或者纳税有亏欠,这批货就不能出。”

    吴书吏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是又抿了口茶。

    “姚掌柜,”他慢悠悠道,“你让我查王记的底细,我查了。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你现在让我在文书上做手脚,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

    “吴兄放心,”姚掌柜连忙道,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又往前推了推,“我自然有分寸。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吴书吏瞥了一眼那张银票。

    一共二百两。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银票收进袖中,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姚掌柜客气了。王记的事,我记下了。只是这事急不得,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姚掌柜连连点头:“不急不急,吴兄看着办就行。只要别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把货卖出去,我就知足了。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姚掌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吴兄,这事就拜托你了。”

    吴书吏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姚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吴书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二百两。姚掌柜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可吴书吏心里清楚,这钱不好拿。他沉吟片刻,把银票收进匣子里,锁好。

    不急,再看看。

    同一天下午,陈记糖行的后堂里,却是一片热闹。

    陈掌柜把那几位一起拿货的掌柜都请了来,摆了一桌酒席,算是庆贺。菜是隔壁酒楼叫的,酒是自家窖里存的,虽不算多丰盛,却也是诚心诚意。

    “来,诸位,干一杯。”陈掌柜端起酒盅,满脸笑意,“往后,咱们的货有着落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掌柜,你说姚掌柜那边,会不会找咱们麻烦?”一个姓赵的掌柜放下筷子,有些担忧地问。

    陈掌柜冷笑一声:“找麻烦?他凭什么?行会是大家的行会,又不是他姚记一家的。咱们自己找货源,碍着他什么了?”

    “可毕竟他是行会的头,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陈掌柜打断他,声音大了起来,“这些年,他姚记压着咱们,好货先挑,好价先拿,咱们跟着喝口汤都得看他脸色。现在好不容易有条新路子,凭什么还要看他脸色?”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的几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反驳。

    是啊,这些年,谁没受过姚掌柜的气?

    另一个姓钱的掌柜叹了口气,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可姚掌柜在行会里经营多年,人脉关系比咱们深。万一他使什么手段”

    “使手段?”陈掌柜冷笑,“他能使什么手段?王记的货,质量比咱们本地的好,又是新奇玩意儿。咱们不拿,别人也会拿。他姚掌柜再厉害,还能挡着所有人不跟王记做生意?”

    “陈掌柜说得是。”一个年轻的掌柜接话道

    “所以啊,”陈掌柜举起酒盅,“咱们这回是赶上了。王记那边说了,长期合作,优先供货。往后,咱们的货源就稳了。”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掌柜,姚掌柜来了。”伙计跑进来报信,脸色有些慌。

    陈掌柜眉头一皱,放下酒盅,起身迎了出去。

    姚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行会里的老面孔——一个姓周,一个姓吴,平日里唯姚掌柜马首是瞻。

    “陈掌柜,好兴致啊。”姚掌柜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摆酒庆贺,怎么不叫上我?”

    陈掌柜也不憷,淡淡道:“自家小聚,不敢劳姚掌柜大驾。”

    姚掌柜脸色一僵,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陈掌柜,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几个,是不是私下跟王记拿货了?”

    陈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

    “姚掌柜消息倒是灵通。”他不紧不慢道,“是,拿了。怎么了?”

    姚掌柜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陈掌柜继续道:“姚掌柜,咱们行会的规矩,是一起定价,一起拿货。可这回王记的事,你从头到尾,跟我们商量过吗?你说压价,就压价;你说耗著,就耗著。我们跟着你耗了半个月,耗出什么了?”

    姚掌柜脸色铁青:“你——”

    “我什么?”陈掌柜打断他,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姚掌柜,行会是大家的行会,不是你姚记一家的。你觉得好的,未必对大家都好。王记的货,我们觉得合适,就拿。这事,不犯法吧?”

    姚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身后那两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本来是想来给姚掌柜撑场面的,可听陈掌柜这么一说,反倒有些站不住了。

    “行。”姚掌柜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陈掌柜,你好得很。往后,你们几个的货,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扬声道:“姚掌柜慢走,不送。”

    回到席上,几个掌柜都看着他。

    “陈掌柜,咱们这是彻底跟姚掌柜撕破脸了。”

    陈掌柜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撕破就撕破。这些年,早该撕了。”

    城南客栈,萧衍正坐在窗前看账册。

    陈安站在一旁,把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他——上午,姚掌柜今日见了府衙的人。下午,陈掌柜那边摆酒庆贺,姚掌柜去闹了一场,不欢而散。

    萧衍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账册上。

    陈安忍不住问:“殿下,姚掌柜那边,咱们要不要防著点?”

    萧衍这才抬起眼,看着他。

    “防什么?”

    陈安一愣:“他去找府衙的人,莫不是去找靠山?万一真被他卡住了,咱们的货运不出去”

    萧衍笑了笑,把账册合上。

    “让他卡。”

    陈安又是一愣。

    萧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你想想,”萧衍看着窗外,轻声道,“姚掌柜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陈安想了想,试探道:“怕咱们的货卖出去?”

    “不对。”萧衍摇头,“他最怕的,是那些从咱们这里拿货的掌柜赚钱。”

    陈安皱眉思索。

    萧衍继续道:“他现在去找府衙的关系,目的是什么?是卡住咱们的货,不让咱们卖出去。可他卡住咱们,那些掌柜就拿不到货。那些掌柜拿不到货,会怎么办?”

    陈安道:“会急。”

    “对了。”萧衍回过头,唇边的笑意淡淡的,“他们一急,就会想办法。他们一想办法,就会去找姚掌柜理论。到时候,姚掌柜就成了所有人的对头。他本来就已经得罪了陈掌柜他们,现在再把其他等著拿货的掌柜也得罪了”

    他没有说完,但陈安已经懂了。

    让对手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比萧衍亲自出手,有用得多。

    话虽如此,陈安还是有些担心。

    萧衍见他一副愁容,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属下明白了。”陈安点头,一看自家主子如此淡定,心里又多了几分佩服。

    萧衍重新坐回窗边,拿起账册,随口道:“对了,付府那边,让人送个递个拜帖。就说王记少东家,多谢付大人对自家橘子糖的抬爱。拿两盒橘子糖赠给付大人,以表心意。”

    陈安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萧衍又叫住他。

    “给锦官书院的院长也送两盒。”毕竟自家的橘子糖能这么快在成都府出名,这个小老头也功不可没。

    古代文人都有作诗的习惯,若是自家的橘子糖也能得名人一两句朗朗上口的诗词传颂,那品牌故事和宣传这块不就有了吗?

    陈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