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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对簿公堂

    日头刚过辰时,府衙外的鸣冤鼓就被人敲响了。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惊起檐角一群鸽子。

    衙门前的空地上,很快围满了人。成都府的百姓最爱看热闹,尤其是商人之间的官司——谁坑了谁,谁欠了谁,谁又黑了谁的钱,这些事比戏文还精彩。

    “让让,让让。”几个衙役推开人群,把原告和被告引进去。

    萧衍走在前面,陈安和几个护卫跟在身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愤慨也不委屈,就好像只是来衙门办个寻常的手续。

    姚掌柜走在后面,身边有一个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瘦得像根竹竿,跟在姚掌柜身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那不是姚记的姚掌柜吗?怎么被人告了?”

    “看到那个年轻人没?是王记的少东家,他们的仓库昨晚起火了,烧了几千两的货。”

    “那关姚掌柜什么事?”

    “这你就不懂了,王记的橘子糖最近可抢手,姚记的生意被抢了不少”

    “嘘,别说了,知府大人出来了。”

    堂上,文知府已经在公案后坐定。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那双眼睛却不简单,看人时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天佑五年的榜眼,在翰林院待了十年,外放地方又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

    “带原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公堂。

    萧衍上前,躬身行礼:“草民王九,见过知府大人。”

    文知府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穿着素净,举止从容,不像是寻常商户出身。他见过太多商人上堂,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油嘴滑舌,可眼前这个,既不卑不亢,也没有半分讨好之意,就好像他不是来打官司,只是来走个过场。

    “王九,”文知府慢悠悠道,“你状告何人?所为何事?”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双手呈上。

    衙役接过,转呈文知府。

    文知府展开状纸,一目十行看完,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说昨夜仓库失火,怀疑是有人纵火?”他放下状纸,看着萧衍,“有何证据?”

    萧衍回头看了陈安一眼。

    陈安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上。

    “大人,这是今早在火场找到的。”他道,“埋在灰烬里,若不是兄弟们清理得仔细,差点就错过了。”

    衙役接过油纸包,打开,呈到公案上。

    是一串钥匙。

    铜制的,一共三把,用一根细麻绳串著。钥匙上沾满了烟灰,却还能看清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姚”字。

    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文知府拿起那串钥匙,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看向姚掌柜。

    “姚文盛。”他道。

    姚掌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在。”

    “这串钥匙,你可认得?”

    姚掌柜看了一眼那钥匙,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回大人,”他道,“草民的铺子里,确实有这样的钥匙。但这样的钥匙,满成都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凭一个‘姚’字,怎能证明是草民的东西?”

    他说得在理。

    成都府姓姚的多了去了,姚记糖铺用的钥匙,也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

    文知府点了点头,看向萧衍:“王九,你可有别的证据?”

    萧衍摇了摇头:“回大人,暂时没有。但草民以为,这串钥匙出现在火场,绝非偶然。昨夜起火之前,仓库四周并无异常。起火之时,守夜的老李头看见几个人影翻墙逃走。若只是意外失火,何须有人逃走?”

    文知府看向姚掌柜。

    姚掌柜连忙道:“大人明鉴!草民与王记确实有些生意上的龃龉,但这都是生意场上的事,草民怎么会干出放火这种勾当?再说了,昨夜草民一直在家中,未曾外出,这事草民的夫人和儿子都可以作证!”

    文知府微微颔首,又问萧衍:“你说昨夜有人逃走,可有看清那些人的模样?”

    萧衍摇头:“当时火势太大,老李头年迈眼花,只看见几个人影,没看清脸。”

    “那可有人证?除了老李头之外,还有谁看见那些人?”

    萧衍沉默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里,确实有几个昨夜帮着救火的邻居,但他们都只看见火光,没看见人影。翻墙逃走的那几个,选的位置极好,正好是巷子里最暗的那一段。

    “暂时没有。”他如实道。

    文知府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王九,”他道,“你告姚文盛纵火,证据只有这一串钥匙。而这串钥匙,并不能直接证明是姚文盛所有,更不能证明是他指使人放火。按大雍律,这样的证据,不足以定罪。”

    萧衍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姚掌柜心里一松,脸上做出委屈状:“大人明鉴!草民在成都府经商几十年,向来本分经营,从未与人结怨。这王九初来乍到,就搅得行会不得安宁,如今又诬告草民放火,分明是”

    “姚掌柜。”萧衍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姚掌柜一噎,看向他。

    萧衍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姚掌柜方才说,昨夜一直在家中,未曾外出?”他问。

    姚掌柜点头:“自然。”

    “那敢问姚掌柜,昨夜丑时左右,你在何处?”

    姚掌柜一愣:“自然是在家中睡觉。”

    “睡觉?”萧衍笑了笑,“姚掌柜睡得可真沉。昨夜仓库起火,火光冲天,半个城西都看得见。姚记糖行离城西不过三条街,那火光,姚掌柜当真没看见?”

    姚掌柜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我我睡得沉,没注意。”

    “睡得沉?”萧衍点了点头,又问,“那姚掌柜的夫人和儿子,也睡得沉?他们也没看见?”

    姚掌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堂上安静了一瞬。

    文知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年轻人有点意思,竟然不怕?但这些,都只是推测,不是证据。

    “姚文盛。”文知府开口。

    姚掌柜连忙应声。

    “昨夜丑时,你在何处?”

    姚掌柜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低声道:“回大人,草民草民在家中。”

    “可有人证?”

    “草民的夫人和儿子”

    “他们与你同住一屋?”

    姚掌柜一僵。

    他与夫人虽是夫妻,但年纪大了,早就分房而睡。他儿子姚富更是有自己的院子,离得远。

    “这”他支吾道。

    文知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向萧衍,又问了一遍:“王九,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萧衍自然没有,他转了话风,抬首问道:“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姚掌柜。”

    文知府挑了挑眉:“说。”

    萧衍看向姚掌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姚掌柜说,昨夜他在家中睡觉,未曾外出。那草民想请问姚掌柜,今日一早,姚掌柜派人去码头做什么?”

    姚掌柜脸色骤变,“我我没有”

    萧衍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文知府,一字一句道:“大人,今早辰时刚过,姚记糖行的人去了码头,找湖广商帮的人。草民若没记错,湖广商帮的孙二掌柜,前几日曾与草民谈过合作的事。昨夜草民的货被烧,今早姚记的人就去找湖广商帮,这未免太巧了吧?”

    堂上一片哗然。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姓姚的,怕是真有问题”

    姚掌柜脸色惨白,连忙跪下:“大人明鉴!草民派人去码头,是为了另一桩生意,与王记无关!”

    “另一桩生意?”萧衍看着他,“什么生意?姚掌柜可敢说出来?”

    姚掌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派人去码头,是想抢在萧衍之前,断了王记跟湖广商帮的合作。可这事,他怎么能在公堂上说?

    文知府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这个姚文盛,反应太可疑了。

    可问题是,王九说的这些,同样不是直接证据。派人去码头,可以是巧合;说不出什么生意,可以是心虚,也可以是其他原因。

    按大雍律,疑罪从无。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听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草民有话说。”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正是陈记糖行的陈掌柜。

    陈掌柜上前几步,跪下叩头:“草民陈有福,见过知府大人。”

    文知府看着他:“你有何话说?”

    陈掌柜看了姚掌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畏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昨夜起火之前,草民曾在街上遇见姚掌柜的儿子姚富。”

    堂上一静。

    姚掌柜猛地回头,瞪着他:“陈有福!你胡说什么?!”

    陈掌柜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继续道:“昨夜戌时左右,草民从铺子里出来,路过醉仙楼,看见姚富从后门出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穿得普普通通,但看着不像正经人。草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姚掌柜脸色一变,怒骂道:“你你血口喷人!昨夜富儿一直在家里,根本没出去!”

    陈掌柜抬起头,看着他,苦笑道:“姚掌柜,你我认识十几年,我陈有福是什么人,你清楚。若不是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我今日也不会站在这儿。昨夜那火,烧的是王记的货,可烧的也是咱们成都府商人的脸面。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往后谁还敢来成都府做生意?”

    他这话说得重,却也在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文知府敲了敲惊堂木,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向姚掌柜,目光如电:“姚文盛,陈有福所言,可是实情?”

    姚掌柜张了张嘴,他心里恨得发狂——陈有福这个白眼狼,他姚文盛这些年待他不薄,他居然在公堂上咬自己一口!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明明交代过,让姚富别自己出面,找个可靠的人去做。那个蠢货,居然亲自去见那几个放火的!

    “大人”他声音发颤,“草民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萧衍忽然开口,“姚掌柜,你儿子做的事,你不知情?昨夜你在家中睡觉,你儿子出去见人,你也不知?”

    姚掌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文知府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来人。”

    几个衙役上前。

    “去姚记糖行,把姚富带来。”

    “是!”

    姚掌柜低头,趁人不注意时使眼色给远处的管家,赶在官差去之前见到富儿。

    公堂上,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衙役回来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押著一个年轻人——正是姚富。

    姚富衣衫凌乱,头发还有些散,显然是被从床上揪起来的。但他脸上没有太多慌张,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一边走一边嘟囔:“干什么?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抓我?”

    “大人,姚富带到。”衙役禀道。

    文知府点了点头,看着姚富,目光如刀:“姚富,昨夜戌时左右,你在何处?”

    姚富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他爹。姚掌柜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姚富心里有数了,梗著脖子道:“回大人,草民昨夜一直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一直在家里?”文知府挑了挑眉,“可陈有福说,昨夜戌时左右,在醉仙楼后门看见了你。”

    姚富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他看错了吧?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干嘛诬陷我?”

    陈掌柜在一旁急了:“我没看错!就是你!你当时穿一件酱色的棉袍,腰上系著条灰布带子,我还纳闷你怎么从后门出来”

    姚富脸色微微一变,他昨夜确实穿的是那身衣服。

    可他马上镇定下来,嗤笑一声:“陈掌柜,你老眼昏花了吧?成都府穿酱色棉袍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说是我?”

    陈掌柜被他这么一怼,一时说不出话来。

    文知府看着这一幕,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问:“姚富,你说昨夜在家,可有人证?”

    姚富想也不想:“我娘可以作证。”

    “你娘?”萧衍似笑非笑,“你娘与你同住一屋?”

    姚富一噎。

    他住的院子跟他娘的院子隔着一道墙,他娘怎么可能知道他昨夜在不在家?

    “这”他支吾道,“我娘睡得早,可能不知道,但我确实在家。”

    “那你可曾听见火警?昨夜城西起火,半个城都惊动了。”

    姚富眼神闪了闪:“听见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走水,起来看了一眼,见不是我家这边,又回去睡了。”

    这话倒说得通,文知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