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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周家公子

    船靠岸时,正是午时。

    码头上人声鼎沸,卸货的、装货的、吆喝的、叫卖的,各种声音混成一片。萧衍站在船头,望着这番景象,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才是真正的繁华。

    南诏那边的码头,最多停个十几艘船,已经算热闹了。可这边,放眼望去,桅杆如林,船只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公子,”林风凑过来,低声道,“咱们先找客栈安顿下来?”

    萧衍点了点头:“先安顿,再慢慢逛。”

    一行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就有几个牙人模样的迎上来,满脸堆笑地问要不要找货栈、要不要租铺面、要不要介绍客商。萧衍一概摆手拒绝,带着人径直往外走。

    出了码头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层层叠叠,绸缎庄、茶叶铺、瓷器店、粮行、布庄、酒楼、茶馆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萧衍看得目不暇接,心里暗暗感慨——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古代繁华。

    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清静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萧衍带着林风出门,先去打听糖市的行情。

    苏州城太大,光靠两条腿走肯定不行。萧衍雇了一辆马车,让车夫拉着他们在城里转。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却精神得很。听说他们是外地来做买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公子头一回来苏州吧?那可来对地方了!苏州这地界,有钱人多,好东西多,只要货好,不愁卖不出去”

    萧衍笑着听他唠叨,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问些行情的事。

    车夫倒也实在,知无不言:“糖啊?这玩意咱们苏州产的少,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要说江南最大的糖商,还得数扬州周家。周家在扬州做了几代糖生意,扬州城里七八家铺子都是他们的,咱们苏州府也有两间。还有一家姓吴的,这两年也做得不错,跟周家是亲家,两家合著做。”

    萧衍默默记下。

    马车在城里转了一个多时辰,萧衍大致摸清了苏州城的布局。城东是富人区,住的都是大户人家;城西是商市,店铺林立;城南靠河,多是货栈码头;城北则是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

    回到客栈,萧衍把打听来的消息理了理,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日,他带着林风去了城西的商市,一家一家糖铺看过去,问行情,看成色,心里渐渐有了谱。

    第三天,他正打算去拜访几个可能合作的小糖商,却被一件事打断了计划。

    萧衍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去。

    人群中间,一个妇人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旁边跪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急得满头大汗,正扶著那妇人,声音发颤:“娘!娘您醒醒!来人啊,帮我找个大夫!”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快去请大夫,有的说先抬进去躺着,可那年轻人抬头看向客栈里面,掌柜的正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这位公子,不是小老儿不肯帮忙,实在是店里真没空房了。这几日客商多,房间都住满了。您看这”

    年轻人急得眼睛都红了:“那先让我娘在堂屋里躺一躺,等大夫来,行不行?她晕过去了,不能在地上躺着!”

    掌柜的看看地上那妇人,又看看满屋子吃饭喝茶的客人,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萧衍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掌柜的。”

    掌柜的回头,见是他,连忙招呼:“王公子回来了。”

    萧衍指了指楼上:“我那间房,让给他们吧。”

    掌柜的一愣:“这公子,您”

    萧衍摆了摆手:“我一个大男人,挤一挤没事。这位大嫂身子不好,不能耽搁。”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看着萧衍,道了一句“多谢!”

    萧衍冲他点了点头,对掌柜道:“带他们上去吧。账记在我名下。”

    说完,他带着林风上了楼,林风关上门,忍不住问:“公子,您怎么又管闲事?”

    萧衍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轻声道:“那年轻人急成那样,他娘躺在地上。看着怪可怜的。”

    林风不说话了。

    第二日一早,萧衍正要出门,房门却被敲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昨日那年轻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斯文清秀,不像寻常商贾子弟。

    “在下周文瀚,昨夜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家母身体不适,若非公子让出房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衍连忙扶起他,笑道:“周兄言重了。6邀墈书枉

    首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令堂可好些了?”

    周文瀚点点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吃了药已经稳住了。公子大恩,在下铭记于心。”

    萧衍摆了摆手,请他坐下,又让林风上了茶。

    两人坐下,周文瀚看着萧衍,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好奇。

    “公子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萧衍点了点头:“从南诏来的,做些小买卖。”

    周文瀚眼睛一亮:“南诏?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产的橘子糖,在成都府卖得很好。”

    萧衍有些意外:“周兄知道橘子糖?”

    周文瀚笑道:“怎么不知道?去年有成都府的商人来苏州,就提过这事。说是一种新出的糖,味道极好,比普通糖贵三成。可惜一直没见着货。公子莫非”

    萧衍点了点头:“我这次带的,就是橘子糖。”

    周文瀚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萧衍的手:“公子,这真是缘分啊!实不相瞒,我家就是做糖生意的。公子若是不嫌弃,咱们谈谈?”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世上,有些事,还真是巧。

    萧衍看着他,忽然问:“周兄是周家的人?那个扬州最大的糖商周家?”

    周文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公子消息灵通。没错,就是扬州周家。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家最近出了些事,我来苏州,也不全是为母亲看病。”

    萧衍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周文瀚却自己说了下去:“我大哥遭人陷害,如今被关在大牢里,说他杀了人。可我们全家都知道,大哥绝不会杀人!父亲正在四处奔走,想替大哥洗清冤屈。可对方来头太大,事情不好办。我母亲素来身体不好,父亲命我带着母亲来苏州,一是为了避风头,而是为了我母亲的身体着想。”

    萧衍心里一动。

    “来头太大?你周家生意在江南不小,对方竟然敢找你们家麻烦?”他问。

    周文瀚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那死的是个外地商人,姓鲁。他背后有人,据说是京城来的。我们周家在扬州经营几代,也有些根基,可对上京城那边,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令兄的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文瀚道:“上个月。大哥被抓进去,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萧衍想了想,又问:“那个姓鲁的商人,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

    周文瀚摇了摇头:“不清楚。大哥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人路子野,认识的人多,但具体是些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聊了聊橘子糖的事,约好等周文瀚安顿好母亲,再详谈合作。

    周文瀚走后,林风忍不住问:“公子,您打算管这事?”

    萧衍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管不管的,先看看再说。”他道,“不过既然碰上了,了解一下总没坏处。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个姓鲁的商人,是什么来路。”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晚上,林风带回了消息。

    “公子,查清楚了。”他道,“那个姓鲁的商人,叫鲁贵,表面上是做布匹生意的,实际上专门替人跑腿办事。据说他对外一直说自己在京城有人,在苏州这几年,办成了好几件别人办不成的事。”

    萧衍目光微动:“京城那边?具体是谁?”

    林风摇头:“查不出来。但他死之前,有人看见他跟一个陌生人在城外见面。那人三十来岁,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两人在茶馆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后,鲁贵的脸色不太好。”

    萧衍沉吟道:“然后呢?”

    林风道:“然后第三天,鲁贵就死了。死在城外的河边,身上有刀伤。官府查了半个月,查到周家大少爷头上,说他们有过节,就把人抓了。”

    萧衍问:“有过节?什么过节?”

    林风道:“听说周家有一处铺面,位置极好,鲁贵想买下来开布庄,周家没答应。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萧衍点了点头,又问:“周家大少爷,当晚在哪儿?”

    林风道:“周家人说,他当晚在家里,哪儿都没去。可有人看见他出城。还有人交出一把刀,说是他的,上面有血迹。”

    萧衍眉头微皱:“刀上有血迹,就定案了?”

    林风道:“不止。鲁贵死之前,周家大少爷跟他吵过架,很多人都看见了。官府觉得,他有动机,有凶器,还有人证,就抓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

    这个案子,听着确实有蹊跷。可蹊跷在哪儿,一时又说不清。

    他想了很久,忽然问:“那个看见周家大少爷出城的人,是什么人?”

    林风道:“是个卖馄饨的小贩。他说那晚收摊的时候,看见周家大少爷从城外方向过来,神色匆匆。”

    萧衍目光微动:“那晚是什么时候?”

    林风道:“鲁贵死的那晚。大约子时。”

    萧衍想了想,又问:“那小贩认识周家大少爷?”

    林风摇头:“不认识。是后来官府拿着画像去问,他才认出来的。”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日,周文瀚来找他,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了。

    “王公子,”他道,“我大哥的案子,可能要判了。”

    萧衍一怔:“这么快?”

    周文瀚苦笑:“知府大人说,证据确凿,过几日日就开堂宣判。父亲托人带信来,让我先别回去,照顾好母亲。可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说著,眼眶有些发红。萧衍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兄弟被关在牢里,母亲病著,父亲在四处奔走,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周兄,”他道,“令兄的案子,你能跟我再详细说说吗?”

    周文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萧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个看见令兄出城的小贩,他摆摊的地方,离周家有多远?”

    周文瀚想了想:“大约三条街。”

    萧衍又问:“他收摊的时候,是子时?”

    周文瀚点头。

    萧衍笑了。

    周文瀚不解:“王公子笑什么?”

    萧衍道:“周兄,你想,那个小贩子时才收摊。子时是什么时候?他收摊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可偏偏,他看见了令兄从城外方向过来。”

    周文瀚愣住。

    萧衍继续道:“按照你刚才所说,周家离他摆摊的地方有三条街。他收摊的时候,令兄刚从城外回来。可令兄回家的路,会经过他摆摊的地方吗?”

    “不经过!”他道,“我大哥回家,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用经过他摆摊的地方!”

    萧衍又道:“那小贩若是收摊回家,需要路过你们家吗?”

    周文瀚语气低下来,“这我倒不知道了。”

    萧衍跟着叹了一口气道:“你兄长这案子最矛盾的地方就在这个小贩的证词,可是我听你刚才之言,官府在问话的时候,只问了那小贩在何时何地见过你兄长,并未深入追究小贩之言是否可信?仅凭小贩和你家无仇,他身上没有债款纠纷便认定小贩所说为真。想要为你兄长翻案,还是需要关键证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