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家的时候,扬州城下了一场雨。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细碎的光。周家大哥周文墨回头看向人群里的萧衍,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萧衍笑着摆了摆手,林风跟上来,低声道:“公子,咱们回客栈收拾东西?”
萧衍摇了摇头:“不急。先去一趟知府衙门。”
林风一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公子还要去见廖大人?”
案子能这么快办下来,廖安功不可没。那日他持着宋文道的信登门,廖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对着他郑重行了一礼——那不是臣子见藩王的礼。
萧衍当时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廖大人这是做什么?”
廖安抬起头,眼眶微红:“宋兄的信里说了,殿下的身份不便张扬。臣心里有数,只是这一礼,是替我自己行的。宋兄于我有恩,多亏殿下照拂。”
萧衍这才知道,宋文道和廖安之间,还有一段他不知道的往事。
陈茂的势力盘根错节,换了别的知府,未必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可廖安接了,还办得干净利落,萧衍心里记着这份情。
马车在扬州知府衙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近午。门口的差役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廖安亲自迎了出来。
“殿下来了,快请进。”
萧衍跟着他进了后堂,廖安屏退左右,又要行礼,被萧衍拦住。
“廖大人,咱们之间,不必如此。”
廖安笑了笑,也没坚持,只是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萧衍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空白信纸,放在桌上,“廖大人,我明日就要启程回南诏了。临走前来问问,你可有信要带给宋先生?”
廖安愣了一下,看着那封信,目光有些复杂,起身走到书案前,写完,他把信折好,封了口,双手递给萧衍,“有劳殿下了。”
萧衍接过信,收进袖中,站起身告辞。
马车辘辘远去,廖安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衙门里。
从扬州到苏州,再从苏州换船回南诏,路上走了半个月。
萧衍靠在船舱里,算著这趟江南之行的账目——橘子糖卖了三千斤,周家又签了独家代理的契约,往后每年至少能走一万斤的货。加上成都府的销路,光糖这一项,一年就能进账好几万两。
回到桃源时,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远远望见那片熟悉的景色,萧衍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码头上,陈安已经带着人在等著,见他下船,连忙迎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想我了?”
陈安嘿嘿一笑,一边走一边絮叨:“殿下不在这些日子,桃源一切都好。果园那边今年收成不错,作坊也正常运转,账目范先生都理好了”
萧衍听着,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王府,宋文道已经在等著了。见他进来,宋文道起身行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萧衍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廖安那封信,递给他。
“宋先生,廖大人的回信。”
宋文道接过信,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收进袖中,然后对着萧衍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萧衍扶住他,笑道:“宋先生,别这样。我就是顺手带封信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萧衍又过起了米虫生活。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去果园转转,傍晚去河边钓鱼,晚上喝喝小酒。
直到六月二十那天,一封拜帖送到桃源。
陈安拿着帖子进来时,萧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刘子照?昆阳知州?”
陈安点头:“是,刘大人说公务路过晋安,想顺道来拜见殿下。”
萧衍想了想,道:“请他来吧。”
刘子照是骑马来的,从晋安城到桃源,几十里官道,他越走越心惊。
沿途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整整齐齐的田地、果园、村落。路是新修的,宽敞平整,两旁种著行道树。每隔几里就有茶棚、驿站,供行人歇脚。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晋安时的模样——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几间临时搭的窝棚。
一年多时间,就变成了这样?到了村口,他更是愣住了。
村口立著一块大石,门口还有护卫在巡逻,上面刻着“桃源”二字,字迹古朴。往里走,青石板路,两旁屋舍整齐,白墙黑瓦,家家户户门前种着花木。
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妇人在门前织布,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刘子照站在村口,一时竟忘了往里走。他见过太多村落,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村子。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刘大人?”一个声音把他从恍惚中唤醒。刘子照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站在身后,正是陈安。
“殿下在府里等著,刘大人请随我来。”
刘子照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王府,他更是惊讶。这府邸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朴,但处处透著用心。院子里种著几竿修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著茶具。
萧衍就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青衫,笑得云淡风轻。
“刘大人,好久不见。”
刘子照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刘子照,见过殿下。”
萧衍连忙扶起他,笑道:“刘大人不必多礼。半年不见,大人风采依旧。”
两人坐下,陈安上了茶。刘子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南诏本地的山茶,滋味醇厚。
他放下茶盏,忍不住问:“殿下,下官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实在实在”
萧衍笑了笑,道:“刘大人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刘子照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是如何把桃源,建成这般模样的?”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笑道:“刘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四处走走。”
刘子照跟着萧衍出了王府,在桃源村里转了一圈。他们去了果园,漫山遍野的柑橘树,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工人们正在采摘,说说笑笑,干劲十足。
刘子照问:“这些果子,都卖去哪儿?”
萧衍道:“一部分做糖,一部分鲜卖。成都府那边有销路,江南那边也谈好了。”
他们还去了制糖作坊。上百口大锅同时熬糖,焦甜的香气飘出几里地。工人们分工明确,有人熬糖,有人成型,有人包装。
刘子照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作坊,分明是座综合工厂。
他们去了新村,工人们的宿舍,整齐干净,每家每户都有小院。村里有学堂,有医馆,有杂货铺,有茶馆。
刘子照问:“这些人,都是殿下从哪儿招来的?”
萧衍道:“大多是本县居民,后来收了些流民和灾民,那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来了桃源,就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
刘子照沉默了,他是昆扬知州,管着一州百姓。可他治下的百姓,哪有这般光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知州,当得惭愧。
回到王府,刘子照久久不语。
萧衍看着他,笑道:“刘大人怎么了?”
刘子照苦笑:“殿下,下官下官惭愧。”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刘大人不必如此。桃源能有今日,也是机缘巧合。”
刘子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您那个橘子糖,销路可好?”
萧衍点了点头:“尚可。成都府、江南那边,都有合作。”
刘子照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对着萧衍深深一揖。“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萧衍挑了挑眉:“刘大人请讲。”
刘子照抬起头,目光灼灼:“下官想请殿下,把这橘子糖的生意,也带到昆阳去。”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大人,你这是让我去做买卖?”
刘子照连忙道:“殿下误会了。下官不是让殿下去做买卖,是让殿下救救昆阳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心中的苦闷说了出来。昆阳虽是一个大州府,但城外多山,田地贫瘠。百姓种粮食,一年到头勉强糊口,遇上天灾就得挨饿。他想找一条能让百姓脱贫的路,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
今日见了桃源,他忽然想通了——种粮食不行,那就种别的。柑橘不挑地,山上也能种,种好了能卖钱。他不懂量产和找销路,但南诏王懂啊!
“殿下,下官只想请殿下派人去昆阳,教百姓种柑橘,收他们的果子。至于卖去哪儿,怎么卖,殿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