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军需
一晃到了七月。
南诏早熟的一批柑橘都已经挂在树上了,柑橘成熟时,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果子,远远望去,像是谁把太阳打碎了,一片一片铺在山坡上。
杨尉站在昆阳城外那片柑橘地里,望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他带着农户们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坑、栽苗、浇水,那时候谁能想到,真能结出果子来?
“杨先生,今年收成不错。”刘子照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笑,“第一批果子,有两千斤。”
杨尉点了点头,蹲下身,摸了摸树上那颗饱满的柑橘,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刘大人,”他忽然开口,“这批果子,我想亲自送去桃源。”
刘子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刘子照忽然放慢脚步,像是随口提起什么:“听说杨先生你跟永昌知府郭大人是故交?”
杨尉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多年好友。”
刘子照点了点头,道:“郭大人来南诏也有些日子了,听说一直闷在府衙里,哪儿都没去过。南诏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山水还是不错的。杨先生若是有空,不妨邀郭大人同去桃源走走,散散心也好。”
杨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听懂了刘子照的意思。
这不只是散心,这是想让郭允亲眼看看,那位九殿下在南诏做了什么。
杨尉点了点头,然后笑了:“刘大人说得是。郭兄初来乍到,确实该出去走走。我回头给他写封信。”
刘子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心照不宣,像两个下棋的人,落子无声。
永昌府。
郭允收到杨尉的信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信写得不长,只说昆阳的柑橘熟了,要送去桃源,问他有没有兴趣同去。
郭允拿着信,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杨尉的意思。
那日在永昌城门口,九皇子送粮送药,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东西是早就备下的”。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后来杨尉又说了那些话,说桃源如何如何,说九皇子如何如何。
他一直半信半疑。一个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废物皇子,短短两年,能把封地治理成什么样?
可杨尉不是个随便夸人的人。
郭允把信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永昌城在战后渐渐恢复了生机,街道上有了行人,商铺重新开了张。可跟杨尉信里描述的桃源比起来,怕是差得远。
他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封信,同意了此事。
五日后,杨尉带着两千斤柑橘,与郭允一起,踏上了去安阳的路。
从昆阳到安阳,走官道,要三天。
第一日傍晚,他们在途中一个驿站歇脚。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驿丞听说他们是去安阳送柑橘的,态度格外热情,还特意多送了一壶茶。
“几位是去安阳做买卖的?”驿丞笑着问。
杨尉道:“算是吧。送些柑橘。”
驿丞眼睛一亮:“安阳那边的橘子糖,可出名了。我们这儿都买不到,要提前预定。几位要是能带些回来,小的想买几斤。”
杨尉和郭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二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了安阳县地界。
郭允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路是新修的,宽敞平整,两旁种著行道树。每隔几里就有茶棚、驿站,供行人歇脚。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马车的商人,还有背著书包的孩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郭允不心惊,这县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人也很多。他一路从永昌过来,沿途见到的村镇,大多是比较破旧。可他踏入安阳县的那一刻起,就能感觉到完全不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村落前停下。
杨尉先下了车,回头看着郭允,笑道:“郭兄,到了。”
郭允下了车,站在村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村口立著一块大石,上面刻着“桃源”二字,字迹古朴。往里走,是青石板路,两旁屋舍整齐,白墙黑瓦,家家户户门前种着花木。
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妇人在门前织布,还有人坐在家门口纳鞋底,说说笑笑,旁边放著茶壶。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强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安稳的笑。
再看住屋,排列整齐,而且似乎还修了地下的排雨疏通管道。地面铺的是青石板和一些自己烧制的土砖,虽没法跟京城相比,可在如此偏远的地方,已相当不错了。
郭允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动。
杨尉轻声道:“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过学堂时,里面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清脆响亮。路过医馆时,门口排著几个人,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等著。路过作坊时,里面飘出熬糖的清新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郭允一路走,一路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兄,”他忽然停下脚步,“这地方,有多少人?”
杨尉想了想,道:“四千多人。一部分是跟着王爷从京城迁居来的家眷,其他的有流民,有灾民,还有周边县城招工后迁进来的。”
“这些都是九殿下做的?”他问。
杨尉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们看见一座院子,门口挂著一块牌匾,写着“南诏王府”四个大字。
郭允又问:“九殿下到了南诏最终便在这里建府了?”
杨尉点头:“没错,这里是王爷自己选的。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房子都是新建的。昨日我收到信,今日殿下应该不在府中。”
随喜听了外面的通传,从王府里面出来,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
“杨先生,您来了!殿下不在,去了陈将军的军营。您先歇著,等殿下回来。”
杨尉点了点头,带着郭允进了院子。两人在偏厅坐下,随喜上了茶。
宋文道进屋时,郭允正在打量墙上一幅字。那字写得不算多好,笔力却沉稳,一笔一画都透著股认真劲儿。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闲章,刻着“知足常乐”四个字。
“郭大人好眼力。”宋文道笑着拱手,“这是殿下亲笔写的。字虽一般,但胜在用心。”
郭允回过头,连忙还礼:“先生客气了。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宋文道摆手道:“郭大人言重了。”萧衍不在,宋先生便替他接待客人,他一进屋便赶紧行礼:“不知郭大人和杨先生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海涵。殿下今日去了驻地,不在府内,今日就由在下招待两位了。”
宋文道端起茶盏,对郭允道:“郭大人尝尝,这是殿下自己种的茶。南诏本地的山茶,滋味粗犷些,但胜在天然。”
郭允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点了点头:“好茶。”
宋文道笑道:“殿下最爱喝这个。说那些精制的贡茶虽然香,但少了些野趣。在南诏待久了,反倒觉得这种粗茶更对胃口。”
郭允端著茶盏,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宋文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棵树是来南诏第一年时殿下亲手移栽的,如今已经结果了。殿下说,看着它一年比一年高,心里踏实。”
郭允放下茶盏,忽然问:“宋先生,我一路从永昌过来,沿途所见,桃源与别处大不相同。不知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宋文道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刚来安阳那会儿,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连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只能住在城里那处老宅里。殿下那时便说要种树做生意发展民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后来做了糖,卖到成都府,卖到江南。赚了银子,殿下都用来修路、建作坊、招百姓做工。昆阳那些柑橘树,就是殿下派人去教的。桃源这些个工匠,也是殿下一个个请来的。”
杨尉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位宋先生,不愧是做过官的人,说话滴水不漏。看似在闲聊,句句都在替殿下说好话。
军营。
陈安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那五千士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士兵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站在泥地里。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棍棒,还有几个拿着锄头。
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叫花子。
陈安心里憋著一团火,却不知道该冲谁发。
朝廷说给他五千兵马,可拨下来的银子,连军饷都不够发,更别说置办铠甲、兵器了,勉强给士兵们发了一个月的饷,可铠甲的事,他实在没办法。
“将军,”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弟兄们虽然苦,但士气不低。大家都想跟着将军好好干,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陈安懂。
只是没有铠甲,算什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将军,殿下来了!”
陈安眼睛一亮,大步迎了出去。萧衍正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陈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将军,瘦了。”
陈安苦笑:“殿下,您来得正好。末将有事禀报。”
萧衍跟着他走进营帐,陈安把情况一说,萧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朝廷拨的银子呢?”他问。
陈安道:“拨了,但不够。五千人,光是军饷就去了大半,剩下的银子,连第二个月的饷银都发不起。”
这皇帝老子怎么净不干人事?!
萧衍皱眉道:“铠甲的事,我来想办法。”他道,“你先稳住军心,别让弟兄们寒了心。”
陈安重重点了点头,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营帐。
回到马车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要养五千人军队,不是小数目。米粮这些倒是好办,可以问朝廷要,就算朝廷没有,光靠南诏这几个州府和成都府那边赚的银子,养这些人还是够的。
不过这些商贾虽然有钱,但铠甲是军需,不是普通货物,单靠他手上那点关系可解决不了这事。
郭允和杨尉等到天色擦黑,萧衍才回来。
随喜迎上去,低声道:“殿下,昆阳的杨先生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是永昌知府郭大人。”
萧衍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他走进偏厅,杨尉和郭允同时站起身。
杨尉先行礼:“草民杨尉,见过殿下。”
郭允跟着行礼:“臣郭允,见过殿下。”
萧衍连忙扶起他们,笑道:“两位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坐下,随喜上了茶。
杨尉把昆阳的柑橘收成说了一遍,萧衍听着,脸上露出笑意。
“辛苦杨先生了。”他道,“这两千斤橘子,回头让人送去作坊,做成糖。卖了的银子,给昆阳的农户们分一些。”
杨尉连忙道:“殿下,这是应该的。”
萧衍摆了摆手,转向郭允,“郭大人,永昌那边,可还好?”
郭允道:“托殿下的福,永昌已经恢复了。百姓们安顿下来,商铺也重新开了。”
萧衍点了点头,又问:“郭大人来南诏,可还习惯?”
“刚到南诏还有些不服水土,但此地百姓民风淳朴,官民又有共守一城之情谊,老臣已把此处当作第二故乡。”说罢,郭允忽然站起身,对着萧衍深深一揖,“臣替永昌百姓,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萧衍连忙扶起他,笑道:“郭大人言重了。本王也是怕叛军打到桃源,这才去的。说起来,本王这是自私自利,当不得郭大人这一拜。”
郭允直起身,看着萧衍,目光复杂。
这个九皇子,明明做了那么多,却偏偏要把功劳往外推。送粮送药,他说是“顺便”;救永昌,他说是“怕叛军打到桃源”。
屋内几人还在交谈,随喜便进来禀报厨房已做好了晚膳,萧衍随后在府中招待了他们二人,当夜便安排他们在王府的客房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