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军甲
夜色渐深,王府的客院静谧无声,廊下灯笼被风轻轻晃动,光影摇曳。
杨尉推门而入的时候,郭允已经坐在桌旁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我就知道你会来。”郭允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杨尉笑了笑,反手关上门:“早知郭兄会等我。”
坐下后杨尉斟了一杯茶,将一杯推到郭允面前,“郭兄现在觉得南诏王殿下如何?”
郭允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比我想的,还要好。”
杨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风声微起。
郭允忽然开口:“你当初说,他在南诏种树、修路、办作坊,我还以为你是夸他。”
杨尉轻笑:“我何时轻易夸人?”
郭允抬头,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地方,朝廷会怎么看?”
杨尉手指一顿,“若是可以,便先不让朝廷看见。这里有粮,有路,有人,有产业,还有——人心。”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郭允却道:“他没有野心。”
见好友有一瞬怔愣,郭允继续道:“今日席间,我听南诏王谈的是百姓,是生意,是农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朝堂。”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这样的人,不像是要争的人。”
杨尉没有反对。
郭允见好友神色黯然,再次劝慰道:“我知道,你很喜欢南诏王,我也很喜欢。南诏王待人亲和,没有什么架子,偏居一隅还没沾染上任何恶习,谈吐之间风趣幽默,做事有成算又还颇有君子之风”
“但他就是不适合那个位置对吗?”杨尉说出了好友的言下之意。
郭允叹了口气:“不是不适合,是他完全没这样的野心,你应该看得出来,咱们这王爷现在过得很是随性潇洒。况且如今圣上身体还算康健,太子乃中宫嫡子,就算没有太子,他上面还有那么多哥哥呢,哪里有这样的运气轮得到他?”
现在宫里皇子众多,每年还有新入宫的秀女,说不定明年圣上又得新添小皇子。南诏王若是没这野心,不去争不去抢,从众兄弟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前面几位皇子都犯了事或被废黜,这皇位也落不到他头上。
这话一出口倒让杨尉没办法反驳,只一个劲叹气:“我只是觉得,京城中的皇子心里只想着谋权夺利,而九殿下在南诏的所作所为有治世之材,况且他颇有仁心,若是有这样的君主,百姓也能少受点苦。
郭允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尽。
窗外的风停了,廊下的灯笼也不再晃动,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兄,”郭允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看见了。可看见是一回事,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我都是戴罪之身,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九殿下的事,先放在心里吧。”
杨尉点了点头,站起身:“夜深了,郭兄早些歇息。”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杨尉和郭允便告辞了。
萧衍送到村口,郭允上了马车,又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保重。”
萧衍笑着拱了拱手:“郭大人一路顺风。”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萧衍站在村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宋文道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郭大人这次来,怕是心里已经有了数。”
萧衍点了点头,轻声道:“他是个聪明人,从前在京城就不会偏向我任何一个兄弟。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我的事,他暂时应该不会上奏给父皇。”
宋文道又问:“殿下,陈将军那边铠甲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想了想,道:“走,去县衙找廖县令。”
安阳县衙。
廖成安正在批阅公文,见萧衍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怎么来了?”
萧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军营缺铠甲的事说了一遍。
廖成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五千人的铠甲,不是小数目。朝廷拨的银子不够,光靠南诏这几个州府,怕是凑不出来。”
萧衍点头:“所以本王才来找你。你是安阳县令,比本王更了解南诏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
廖成安沉吟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殿下,臣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
萧衍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廖成安道:“联名上书。殿下一个人上书,朝廷未必当回事。可若是几个人一起上书,分量就不一样了。永昌知府郭大人、昆阳知州刘大人,再加上臣,三个人联名,陈明南诏驻军的难处,恳请朝廷拨付铠甲。”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不能光是说缺。得让朝廷知道,南诏驻军若是垮了,西南的防务就全完了。麓川叛军还在,若是让他们知道南诏驻军连铠甲都没有,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萧衍眼睛一亮。
“廖县令,你这法子好。”
廖成安笑道:“殿下过奖。臣这就去写信,郭大人那边,还请殿下派人送个信。”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辛苦廖县令了。”
几日后,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一封奏折是郭允写的,措辞恳切——永昌战后,叛军虽退,但余孽未清。南诏驻军五千,铠甲不足三成,若叛军再来,恐难抵挡。恳请朝廷速拨铠甲,以固边防。
另一封奏折是廖成安和刘子照联名写的,措辞更为直接——南诏驻军乃西南屏障,如今铠甲短缺,士气低迷。若因装备不足导致边防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恳请朝廷体恤边军之苦,早日拨付。
两封奏折,同时送进京城。
朝会,天佑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的奏折,脸色不太好看。
“南诏驻军缺铠甲,这事你们知道吗?”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南诏驻军的装备,兵部是按例拨付的。至于军饷为何短缺,臣尚不清楚。”
户部尚书脸色一变,连忙出列:“陛下,户部拨付的银子确实按数发放,绝无克扣。”
天佑帝又把郭允的信拿起来,念道:“永昌战后,叛军虽退,但余孽未清。南诏驻军五千,铠甲不足三成,若叛军再来,恐难抵挡。”
他把信扔到案上,沉声道:“五千人,铠甲不足三成。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边防?”
殿内鸦雀无声。
天佑帝再拿起廖成安和刘子照的联名信,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道:“廖成安、刘子照,一个是安阳县令,一个是昆阳知州。他们联名上书,说南诏驻军士气低迷,若因装备不足导致边防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信扔到案上,冷冷道:“你们告诉朕,这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
“朕问你们,若是麓川叛军卷土重来,你拿什么挡?”
殿内沉默了片刻。
天佑帝看向站在一旁的兵部郎中陈晋则,他也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颇有才干,便问道:“陈爱卿,你怎么看?”
陈晋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南诏驻军之困,不可等闲视之。麓川叛军虽败,但根基未损。若他们得知南诏驻军装备短缺,势必卷土重来。届时南诏再陷战火,朝廷又得耗费大量银子去平叛,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从京城兵器库中调拨一批旧铠甲,发往南诏。这些铠甲虽旧,但尚能使用。既解了南诏驻军的燃眉之急,又不用朝廷额外拨新甲,一举两得。”
天佑帝点了点头,看向其他大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太子出列,笑道:“父皇,陈大人所言极是。南诏驻军缺铠甲,从兵器库调拨旧铠甲,既省钱又省事,何乐而不为?”
三皇子也出列:“儿臣附议。南诏偏远,补给不易,从京城调拨,是最快的法子。”
臣子们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天佑帝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便道:“那就这么办。从京城库房中调拨五千副旧铠甲,发往南诏。兵部安排运力,尽快送到。另外将士们的军饷也要按时拨款,朕可不想再接收到南诏各官员陈明缺军饷的奏折!”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连忙领旨。
两个月后,五千副旧铠甲运抵南诏,还有将士们补发的军饷。
陈安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一箱箱铠甲被搬下来,眼眶有些发红。旧是旧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对士兵们大喊道:“弟兄们,朝廷给咱们拨铠甲了!都给我精神点!”
士兵们齐声欢呼,声音震天,惊起远处林中的鸟雀。
萧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兴奋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林风跟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这些铠甲虽然是旧的,但修一修,补一补,还能用。比光着膀子强多了。”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士兵刚套上铠甲,正笨手笨脚地系带子,怎么也系不好。萧衍伸手帮他整了整,那士兵吓了一跳,看清楚是他,连忙要跪。
萧衍按住他,笑道:“别跪。好好穿,穿好了,好好训练。往后南诏的安危,就靠你们了。”
那士兵眼眶一红,用力点头:“殿下放心,末将一定好好练!”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安跟上来,笑嘻嘻对着萧衍道:“殿下,铠甲是有了,可光有铠甲还不够。弟兄们手里那些刀枪,好多都卷了刃,有的连棍子都上了。这要是真打起来”
萧衍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陈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末将想着,能不能自己打些兵器?南诏这边有铁矿,有煤矿,要是能自己炼铁、自己打造,还能早日给弟兄们换上趁手的家伙。”
萧衍却没有直接答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事容我想想。自己开矿炼铁,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陈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府中萧衍独自坐着喝茶,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自己打兵器?他只想赚钱啊,养军队这事还是得朝廷托底,千万不能全部落到自己头上,于是决定搁置陈安的提议。
军营里,有了铠甲,士兵们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操练时喊杀声震天,比从前卖力十倍。陈安也下了狠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他们跑操、练刀、练枪,一直练到天黑。
副将劝他:“将军,弟兄们刚穿上铠甲,还不习惯,慢慢来。”
陈安摇头:“慢慢来?叛军可不会等咱们慢慢来。练!往死里练!”
副将不敢再劝。
一个月后,陈安来找萧衍汇报情况。
“殿下,弟兄们操练得差不多了。可光练刀枪不行,得实战。末将想着,能不能组织几次剿匪?南诏这边山多林密,土匪不少。让弟兄们练练手,也好替百姓除害。”
萧衍想了想,点头道:“行。你去安排。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陈安:“记住,练兵是目的,剿匪是手段。别为了剿匪把弟兄们搭进去。”
陈安咧嘴一笑:“殿下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三日后,陈安带着五百士兵,进了附近的山区。
那里有一窝土匪,盘踞了好几年,打劫过往商旅,祸害周边百姓。县衙人手不够,一直拿他们没办法。
陈安带着人摸到土匪窝附近,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派人侦查了三天。摸清了土匪的人数、岗哨、退路,才制定计划。
第四天夜里,五百士兵分成三路,悄悄摸上去。
陈安带着主力从正面进攻,副将带着一队人从侧面包抄,另一队人守住退路。
土匪们正在喝酒吃肉,毫无防备。等陈安的人冲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不到半个时辰,土匪被全歼,为首的几个被活捉。
陈安站在土匪窝里,看着士兵们把缴获的财物一箱箱搬出来,心里痛快极了。
“将军,咱们赢了!”副将满脸兴奋。
陈安点了点头,道:“把缴获的财物分给百姓。被抢的商旅能找到的,还给他们。找不到的,充入军饷。”
副将领命而去。
消息传回桃源,萧衍正在院子里喝茶。
宋文道走进来,笑道:“殿下,陈将军剿匪大胜。五百人对三百土匪,只是有几个小兵受了伤。”
萧衍放下茶盏,笑了笑:“陈将军有真本事。”
宋文道点头:“陈将军确实有将才,这一仗打得漂亮,既练了兵,又替百姓除了害。往后南诏这边的商路,就更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