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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镖局意外

    昆阳矿场公开招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晋安城。

    范用接到萧衍的吩咐后,连着几日泡在书房里,翻账册、算家底、拟章程。宋文道在一旁替他参详,两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把竞标的方案定了下来。萧衍只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你们定就行,这种事你们比我懂。”范用笑着应了,心里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招标那日,昆阳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诏本地的商人来了不少,还有些从外地赶来的商号,人人都盯着昆阳矿场这块肥肉。昆阳矿场虽说是五座矿场中最小的,可再小的铁矿也是铁矿,只要经营得当,那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

    相关的大小官员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清了清嗓子,宣布招标开始。刘子照坐在官员列中,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扫过堂下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招标会前便有不知多少商贾递了拜帖,想要谋这条路子,送什么的都有,通通被他拒了,这块肉注定是九殿下的。

    几轮竞价下来,价格一路攀升,甚至有人算过,即便盘下来也要把后面几年的利润都算进去了,还怎么赚钱?最后这矿场的经营权还是被王记商行拿下。

    出了衙门,有人拦住范用,阴阳怪气地问:“范先生,王记出这么高的价,不怕亏本?”范用捋著胡须,笑眯眯地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我家东家说,昆阳矿场在南诏,王记又是南诏最大的商号,南诏的事总不能让外人插手。”那人便讪讪地走了,心里却在想,这王记的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出手这么阔绰,说话还这么硬气。

    消息传回桃源时,萧衍正蹲在果园里看工人修剪枝条。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最近时常呆在这里。听完范用的汇报,萧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让随喜去书房取纸笔来。宋文道跟进来,见他铺开一张大白纸,蘸了墨,开始画图。

    宋文道凑过去看了几眼,愣住了,纸上画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像是犁,又不完全像;像是锄,又比锄复杂得多。萧衍画得很慢,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角度、用材,一样不落。

    “殿下,这是”宋文道忍不住问。

    萧衍头也没抬:“农具。”

    宋文道一愣,年少读书时,考试前夫子们都会建议他们去各地游学,感受民风民情。他活了几十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百姓用的木犁翻地,大多都是一头牛在前面拉,两个人后面推。他一直以为,天下的农具都是这样的。可殿下画的这些东西,完全不一样。

    萧衍画完一张,又铺开一张,边画边说:“宋先生,您不觉得咱们南诏的农具太落后了吗?翻地翻不深,播种播不匀,收割全靠一把镰刀。百姓累死累活,一亩地也打不出多少粮食。”

    宋文道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只是殿下生来便是皇帝的儿子,何等尊贵,怎么会连农具制作也如此熟悉?太不符合常理了。可是宋文道也不多想,觉得殿下惯爱藏拙,时常给他惊喜。

    萧衍继续道:“我琢磨著,能不能做些更好用的农具。犁要轻便,要能翻深土;锄要趁手,要省力;还有一种割麦子的工具,一个人一天能割好几亩。”他把画好的图纸递过去,“咱们现在有了冶铁厂,就有了部分原料。这些图样,让工匠们照着做。做出来了,先在地里试试。好用的话,咱们就开个铺子专门卖。”

    宋文道接过图纸,此时才一张一张地细看,眼睛越来越亮。他不是匠人,可他能看出来,这些图纸上的东西,比现在用的农具精巧得多,那些的设计看起来确实更省人力。

    “殿下,这些您是怎么想出来的?”他忍不住问。

    萧衍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当然不能说是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东西,是老祖宗几千年智慧的结晶,他不过是照猫画虎画出来罢了。

    “先做出来试试。”他说,“好用的话,南诏的百姓种地就能省不少力气。”

    宋文道重重点了点头,捧著图纸去找王府的工匠了。他前脚刚走,萧衍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沓图纸,铺在桌上。这次画的不是农具,是兵器。刀枪剑戟,形制各异,每一把都标注了尺寸、弧度、重心位置。旁边还画著一副铠甲,鱼鳞甲,甲片大小、排列方式、内衬厚度,标得清清楚楚。

    萧衍看着这些图纸,他原本不想画这些东西。他只想当个米虫,种种柑橘,熬熬糖,做好生意多赚钱。可这次朝廷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清楚,这世道,不是人想躲就能躲开的。太子要倒了,他几个兄弟恐怕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这些事,跟他没关系,可那些人的手,迟早会伸到南诏来。

    他得做好准备。不是为了争,是为了守。

    半个月后,第一批新农具做出来了。萧衍亲自带着人去地里试。新式的曲辕犁轻便灵巧,一头牛拉着,一个人扶著,半天翻了好几亩地,土又深又松。围观的农户们啧啧称奇,有个老农蹲在地头,摸著那犁铧,眼眶都红了。

    “殿下,这犁真好使。”他的声音发颤,“老汉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使的犁。”

    萧衍笑了笑,道:“老人家,这个犁还有一个好处。犁铧可以换,坏了换一个新的就行,不用整个犁都扔掉。回头多做些,你们拿去用。”

    消息传开,周边村子的百姓都跑来打听。萧衍索性在晋安城里盘了间铺面,挂上“王记工具铺”的招牌,专卖新式农具。第一批货还没上架,就被预定一空。不只是农户来买,连周边州县的商人听说后都赶了过来。范用算了一笔账,光是农具这一项,每月又能进账上千两银子。

    过了两日,萧衍果园勘察新品种,林风匆匆来找萧衍,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威远镖局那边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威远镖局的少东家派人来说,上次送镖的镖师们回来后都病了,上吐下泻,请了大夫看,说是水土不服,得将养些时日。下一批货,他们接不了了。”

    萧衍眉头微皱:“病了?多少人?”

    林风道:“说是去了四十个人,病了就有一大半。岳总镖头很过意不去,说定金退回来,等镖师们养好了,再给咱们优惠。”

    萧衍沉默了片刻,道:“人家病了,也不能强求。那就换一家吧。晋安城不是还有平安镖局吗?去问问。”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一个时辰后他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平安镖局也接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镖师们都排满了,人手不够,接不了新单子。”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排满了?往年这时候不都是淡季吗?”

    林风苦笑:“属下也是这么问的。平安镖局的东家说,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来了好多大单子,把镖师们都派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萧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晋安城周围还有别的镖局吗?”他问。

    林风摇头:“大的就这两家。剩下的那些小镖局,人手少,路子窄,连南诏都没出去过。咱们的货量大值钱,交给他们,不放心。”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让林风先回去,说再想想办法。

    王记的生意越做越大,货也越走越远。从晋安到成都府,再到江南地区,商路越铺越开。货多了,路上的风险也大了。萧衍不敢大意,每次出货都要找镖局护送。晋安城最大的镖局是威远镖局,总镖头姓岳,四十来岁,精瘦干练,手底下养著上百号镖师,走南闯北十几年,从没出过大岔子。

    萧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此人办事牢靠,便把王记的货都交给了他们家做。只是今年这岳镖头的生了病,镖局便交给他儿子管,不曾想此次倒出了岔子。

    晚上萧衍起了心思,从桃源去晋安城里巡视铺面。走到城南时,忽然看见前面酒楼灯火通明,门口停著几辆马车。他本想绕过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楼里出来——正是威远镖局的少东家,岳少鹏。

    岳少鹏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跟他父亲不太像。此刻他正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说话,那人穿着一身青绸长衫,背对着萧衍,看不清脸。两人说了几句,岳少鹏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那人转过身来,往街上走。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脚步忽然顿住了。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精明。这不是让他最在意的——让他在意的是,这人走到灯笼下,灯光照在他脸上,萧衍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在哪儿见过?

    那人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萧衍站在原处想了很久,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姚掌柜。成都府姚记糖行的姚掌柜。那人的眉眼,跟姚掌柜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候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萧衍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被烧毁的仓库,想起姚掌柜被押出公堂时的眼神。姚掌柜是流放,不是死。他的家人呢?他的兄弟子侄呢?

    回到王府,萧衍把林风叫来。

    “去查查威远镖局,最近接了什么大单子,是谁下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让廖县令帮忙查一个成都府来的人,二十来岁,瘦削...这人今晚在城南的聚贤楼跟岳少鹏见过面。”

    林风一愣:“殿下,这是?”

    萧衍摆了摆手:“此次镖局之事恐怕不是意外,先把这人查清楚了再说。”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萧衍叫住。

    “还有一件事。”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去查查岳家那些镖师是真病还是假病。。”

    三日后,林风带回了一沓厚厚的消息。

    “公子,查到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威远镖局最近接的大单子,都是同一个人下的。那人姓姚,叫姚元康,从成都府来,说是做布匹生意的,要在南诏收新鲜货,需要镖局护送。”

    萧衍目光一凝:“姚元康?”

    林风点头:“是。属下还查到,此人跟姚记糖行的姚掌柜是父子关系。姚掌柜出事后,姚家在成都府的生意一落千丈,姚元康便出来自己在成都和江南一带跑买卖。他半个月前来的南诏,一直在晋安城活动,跟岳少鹏走得很近。”

    “那些镖师最近都不怎么出门,是否生病暂时没法判断真假。”

    “平安镖局那边呢?”他问。

    林风道:“平安镖局接的单子,也是姚元康下的。他同时在两家镖局下了大单,把镖师们都占住了。属下还查到,他在城外租了个大仓库,说是囤货,可属下让人去盯了两天,没见有货运进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镖师们突然生病,两家镖局同时拒单,一个从成都府来的姚家人,跟岳少鹏走得近,在城外租仓库,没见有货进出。

    “林风,”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在成都府吃了大亏,被流放了,他的家人会怎么做?”

    林风想了想,道:“要么认命,要么报仇。”林风的脸色变了,暗骂一句:“他奶奶的腿,他爹干违法的事,这混账竟然还敢找殿下算账!”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让人盯着姚元康,盯着岳少鹏,盯着城外那个仓库。还有——”他回过头,看着林风,“派人去成都府,查查姚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另外明日把我的信加急送到江南周家,我要知道这姚元康在江南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