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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姚元康

    夜色如墨,晋安城南那间客栈的二楼,一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

    姚元康正在灯下写着信,这信是给江南的贵人的,此番他在南诏已经办成第一件事,只待贵人指示。

    他端坐在桌前,写道:“岳家已应允,镖师皆占。王记货路已断。请先生示下。”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把信纸举到灯前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这是陈友善教他的,说这样稳妥。

    他把信放在桌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有些恍惚。自从他家出了事他的身体也不太好了,一直少觉,渐渐的入睡也成了一件难事。

    几个月前他以为姚家此生怕是再不能起势,思绪辗转,忆起半年前他是踩着成都府的晨雾离开的。

    那日天还没亮,他就把姚记糖铺最后一块招牌摘了下来。招牌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黄杨木的底子,字迹是请成都府最好的匠人描的金,在姚家挂了几十年。他把招牌翻过来,背面全是虫蛀的洞,手指一戳就掉渣。就像姚家,看着还在,其实早就烂了。

    他爹被判了三年,后来他弟弟被押送走,走的那天狱卒不让见,他弟弟姚富只好跪在牢房门口给爹磕头,后来家里就剩他和母亲。母亲撑了半年,一天夜里咳血,等大夫赶来,人已经没了,自己一个人操持办了后事。

    自从自家出了事,街坊四邻见了他都绕着走。有人在他家门口啐口水,有人指着他骂牢头生的崽子,连以前跟他家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主顾,见了他都把脸扭到一边。

    铺子开不下去了,他关了门,把仅剩的银子拢了拢,凑了二百两,去了贸易更繁华的江南找路子。

    江南十分繁华,苏州城里的丝绸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伙计在门口吆喝,掌柜在柜台后打算盘,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进出出。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招牌,心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火星——他要在江南扎下根,要挣很多银子,要把姚家的铺子重新在江南开起来。

    他在苏州转了半个月,在一家茶楼里认识了陈友善。陈友善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热络。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听说他是成都府来的,便拉着他的手说:“哎呀,成都府好啊,怎么跑到苏州来做生意?”姚元康苦笑,只说家里在成都的饴糖生意做不下去了。

    陈友善也不多问,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做糖就不做糖,江南有的是买卖。老弟要是想做丝绸,哥哥我可以带你入门。”姚元康半信半疑,可他没有别的路子,只能跟着走。陈友善带他见了几个丝绸商,请了几回酒,替他牵了几次线。姚元康的生意慢慢上了道,手头也宽裕了些。

    他请陈友善喝酒,几杯下肚,忍不住把自家的事说了出来。陈友善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弟,你受苦了。”又问他爹判了多少年,弟弟流放到哪里。姚元康一一说了,陈友善拍著桌子说:“这王记,欺人太甚!”

    不曾想过了几日,陈友善神神秘秘地来找他,说要带他去见一位贵人。姚元康问是什么人,陈友善只是笑:“见了你就知道了。”

    那贵人住在苏州城外一处大宅子里,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仆人穿得比一般商人还体面。陈友善领着姚元康进去,穿堂过院,最后在一间花厅里见到了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

    陈友善恭敬地行礼,称他“先生”。那人看了姚元康一眼,问了几句成都府的事,又问了几句王记的事。姚元康一一作答,不敢有半分隐瞒。那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回去的路上,陈友善告诉他,那位先生是替五皇子殿下办事的。

    姚元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皇子!那可是是天家的人!

    陈友善又告诉他,五皇子在江南有一些产业,跟各地的商号都有往来。王记的橘子糖在江南卖得极好,五皇子也想接手过来。

    “老弟,”陈友善看着他的眼睛说,“这王记的东家与你家有仇,你想报仇,光靠自己做买卖可不行。五殿下那边,正缺一个在南诏办事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荐。事成之后,你爹的事,殿下可以替你周旋。”

    姚元康想了三天。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对着墙上的那幅字发呆。他爹在大牢里,弟弟在流放地,母亲已经死了。难道他们姚家家破人亡,要让王记在江南的生意风生水起?

    第三天夜里,他去找陈友善,说愿意。

    他先回了成都府,去牢里看了他爹。牢房阴暗潮湿,隔着栅栏,他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元康,你弟弟有信吗?”

    姚元康说弟弟平安到了流放地,一切都好。他爹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别管我了,你好好活着。”

    姚元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生疼。他站起身,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他爹,他要去南诏,去做一件大事。他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他,一定会说这是自寻死路。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爹在牢里,他弟弟在流放地,他母亲已经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三个月后,姚元康到了晋安城。他先摸清了王记的底细,王记在南诏,不只是大,是独一份。橘子糖、农具、山货,不仅什么都做,什么还都能做得好。

    街上的百姓提起王记,都说好,说王记的东家是善人,给百姓谋了多少多少好处。有个卖烧饼的老汉说:“王记的东家?那可是好人啊。去年俺家小子病了,没钱抓药,人家二话不说给了二两银子,连借条都没要。”

    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可不是,俺家男人在王记的作坊里干活,每月工钱按时发,管吃管住,比种地强多了。”

    姚元康站在街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他想起他爹在牢里,他弟弟在流放地,他母亲已经死了。而这些人,这些在王记作坊里干活的人,这些夸王记好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好人,毁了他全家。

    他还打听到,王记的货走两条线,一条去成都府,一条去江南。去江南的货最多,每次都找威远镖局护送。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姓岳,在晋安城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上百号镖师。

    姚元康又花了几天时间,摸清了岳家的底细。岳总镖头今年身体不好,镖局的事交给了他儿子岳少鹏。岳少鹏是个纨绔,爱面子,好排场,出手阔绰,在晋安城有一帮狐朋狗友。他爹管得严的时候还收敛些,如今老头子病了,他便像脱了缰的野马,天天在酒楼里请客喝酒,跟人吹嘘镖局的生意有多大,路子有多广。

    姚元康在酒楼里“偶遇”了他几次。第一次是在醉仙楼,岳少鹏跟几个朋友喝酒,正吹嘘自己走南闯北的经历。姚元康坐在隔壁桌,要了一壶最贵的酒,独自慢慢喝。岳少鹏喝到兴头上,看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凑过来:“兄弟,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姚元康没有推辞,端著酒杯便过去了。

    酒过三巡,姚元康不经意提起自己是做布匹生意的,从苏州府来,有一批货要运。岳少鹏拍著胸脯说:“运货?找我就对了。威远镖局,晋安城最大的镖局,什么货都能送。”姚元康便说改日去镖局拜访。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

    第二次见面,姚元康直接去镖局下了单。他要运一批贵重货物去江南,出价很高,高到岳少鹏眼睛都亮了。姚元康说货要等一阵子才到,先把镖师们定下来。岳少鹏有些犯难,家里的镖师都被预定了,可这姚元康的出价是真的高,走这一趟货能赚以前的两倍呢。

    姚元康自然看出岳少鹏犹豫不决,于是加了一把火,说自己背后有京中大官,这货要是卖的好,以后可以跟岳家签长期合作。

    岳少鹏一听这话,退却的心思又被勾了起来。这姚元康出手阔绰,背后又有人,王记虽然在南诏做的大,可是跟京中大官相比不过是个土老帽。于是二话没说,当即点了几十个最好的镖师,专门等着要姚元康的货。

    搞定了威远镖局,姚元康又去了平安镖局,同样下了一笔大单。两家镖局的大单同时压下来,把镖师们占得满满当当。王记的货,自然就没人护送了。

    姚元康还在城外租了间大仓库,说是囤货,其实是空的。他让人放出风声,说有一批大货要从南诏走。等王记的货出不去,他再找人去谈。只要王记的货不能按时送出去,就是失信于人。商场上,一次失信,损失的可不只是钱。

    安阳县,县衙。

    廖成安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眉心。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信,是萧衍派人送来的,信里只说了几句话。看完信他叫来一个差役,吩咐了几句。待到晚间,差役回来禀报,姚元康确实在城外租了仓库,说是囤货,可半个月了,没见有货进,也没见有货出。

    这姚元康手里明明没货,却要租仓库,找镖队,分明是冲著殿下的产业来的。于是廖成安做了一件事,吩咐衙役把城外仓库那一片的巡逻加了一倍。明面上说是防火防盗,暗地里是盯着姚元康的一举一动。

    岳少鹏这几日心情很好。他爹的病还没好,可他一点都不担心,镖局的生意蒸蒸日上,尤其是那个江南来的姚老板,出手阔绰,说话又好听,一看就是个做大买卖的。他给姚元康安排了最好的镖师,最好的马匹,就是为了让姚老板看着放心。

    他坐在镖局大堂里喝茶,心里盘算著等这趟货走完,姚老板说了,还有下一趟,下下趟,要是合作得好,可以签长期契约。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伙计探进头来:“少东家,外头有人递了拜帖。”

    岳少鹏接过拜帖,打开一看,“王记商行”四个字,烫金的,端端正正。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把拜帖扔在桌上,心里嘀咕著,他们怎么来了?前几日不是让伙计去回绝了吗?

    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少东家,见不见?”

    岳少鹏想了想,道:“见。请到偏厅。”

    他整了整衣裳,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王记的东家亲自来,他总不能把人往外推。传出去,不好听。

    偏厅里,萧衍端坐在椅子上,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这间偏厅的每一处陈设——墙上挂著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得不算精,倒是那副对联的字写得不错。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成色一般,胜在干净。

    岳少鹏大步走进来,拱手笑道:“九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萧衍放下茶盏,站起身回了一礼,笑道:“岳少东家客气了。冒昧来访,打扰了。”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过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岳少鹏在对面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王东家说哪里话,您能来,是咱们威远镖局的荣幸。”说著,把茶盏推过来,“这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夸了句好茶,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岳少鹏,像是随口提起:“岳少东家,王记跟威远镖局合作也有些日子了。岳总镖头办事牢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王某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他顿了顿,又道:“前几日听说镖局的镖师们病了,王某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