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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遗泽

    朝堂上的旨意传到南诏时,萧衍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

    随喜捧著书信进来,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募兵一万,矿场自造兵器——这两条,正是他想要的。

    “去请刘知州来一趟。”他对随喜道。

    刘子照收到圣旨消息便动身前往桃源,所以他来得很快。他被随喜时,萧衍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几张纸,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殿下,您找我?”

    萧衍转过身,把那几张纸递给他:“你看看。”

    刘子照接过去,展开一看,愣住了。纸上画的是兵器——刀、枪、弩、铠甲,形制各异,每一张都标注了尺寸、弧度、重心位置,密密麻麻的。他不是武将,可他看得出,这些东西比市面上常见的兵器要精巧得多。

    “殿下,这是”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里满是疑惑。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兵器图纸。昆阳矿场不是可以自己打造兵器了吗?你拿回去,让工匠照着做。”

    刘子照低头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那把刀的弧度,比寻常的刀更弯,重心更靠后,挥砍起来一定更省力。那副铠甲的甲片排列方式,他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种排列能更好地抵挡箭矢。

    “殿下,这些图纸您是怎么得来的?”他忍不住问。

    萧衍放下茶盏,笑了笑:“我画的。怎么,不像?”

    刘子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九殿下会做生意,会种柑橘,会熬糖,机智随和。可他不知道,殿下连兵器都懂?他以为自己对萧衍已经很了解了,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殿下深藏不露,下官佩服。”他由衷道。

    萧衍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回去让工匠先打几把试试。好用就多做,不好用再改。别急着大批量造,浪费铁料。”

    刘子照应了一声,捧著图纸,退了出去。

    出了王府,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图纸又看了一遍,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王爷,身家全部被山匪劫空,人人都道九皇子不受重视、懦弱无能。可那一次,殿下就用计谋把银子找了回来。

    短短几年,安阳县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富庶之地,橘子糖卖到了成都府、江南,连他治下的昆阳百姓都靠这柑橘生意过上了好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殿下的全部本事,可今天,殿下又拿出了一套兵器图纸。

    他摇了摇头,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上了马车。

    回到昆阳,刘子照把城里有名的铁匠都召集起来。图纸一张一张摊开,铁匠们围着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把刀的弧度,老汉打了三十年铁,没见过这种形制。”一个老铁匠摸著图纸,眼睛发亮。

    另一个年轻些的铁匠道:“这重心位置,挥起来一定省力。要是打出来,比咱们现在用的刀强多了。”

    老铁匠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铠甲的图纸,皱眉道:“这甲片的排列,倒是新奇。只是打起来费工,一片一片地敲,得花不少功夫。”

    刘子照道:“费工不怕,只要好用。殿下说了,先打几把试试,好用再大批量造。”

    铁匠们应了,各自领了图纸,回去干活。

    半个月后,第一批样品送到了王府。萧衍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又挥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让工匠照着这个标准打。先打一千把刀,一千副铠甲。矿场的铁料够不够?”

    范用在一旁道:“殿下放心,矿场那边的铁料充足。只是工匠人手有限,要打这么多,怕是要些时日。”

    萧衍道:“不急。慢工出细活。兵器是保命的东西,不能马虎。”

    范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永昌城西,军营。

    陈安坐在营帐里,面前摊著一份名单。名单上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是阵亡将士的名单,一共两千三百一十七人。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陈二狗的名字时,手停住了。

    隋县人,十八岁,母张氏,妹陈小丫。

    十八岁。还是个孩子。

    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名单合上。

    “将军,朝廷的抚恤银到了。”副将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多少?”陈安问。

    副将道:“每人五两。”

    陈安的拳头攥紧了,五两银子,够干什么?够买一口薄棺材,够买几刀纸钱,够让一个老娘活几个月?那些兄弟,替他挡过刀,替他挡过箭,替他死在了战场上。他们的命,就值五两银子?人命,可真是太贱了。

    “殿下那边怎么说?”他问。

    副将道:“殿下让人传话给您,说朝廷的抚恤银照发,殿下自己再添一份。每人再补二十两,阵亡将士的家属,每年还能从王府领一石粮食,连续领三年。”

    陈安闻言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副将,眼眶有些发红。

    “殿下真的这么说的?”

    副将点头:“千真万确。殿下还说,让咱们把阵亡兄弟的名单整理好,送到王府。他要在永昌城郊建一座烈士林园,给兄弟们立碑。”

    陈安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堵得他喘不过气来。殿下虽然赚了不少钱,可他自己的日子过得清苦,跟普通人老百姓没什么两样,王府里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可殿下给阵亡兄弟的抚恤,比朝廷给的还多。阵亡家属每年还能领一石粮食,连续三年,那是多少银子?殿下没说,可他算得出来。

    他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的天际,望着外面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萧衍说过的话——“将士们拼命,朝廷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可朝廷寒了,殿下没有寒。

    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叫来几个老兵,让他们去阵亡兄弟的家乡送抚恤银。临行前,他叮嘱道:“到了地方,告诉他们的家里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南诏的百姓会记住他们,南诏王会记住他们。”

    老兵们红着眼眶,领命去了。

    萧衍要给阵亡将士修建碑林的消息一传开,军营里的气氛变了。士兵们训练更卖力了,喊杀声震天,可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倒下了,殿下也不会忘记他们。

    “将军,殿下真要在城郊建烈士林园?”一个老兵凑过来问。

    陈安点了点头:“是。殿下说了,要让后人记住他们。”

    老兵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将军,俺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俺当了十五年兵,换过好几个营地。可像殿下这样的,俺头一回见。朝廷给的抚恤银,俺们心里有数。殿下自己掏腰包补的,俺们也有数。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

    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而萧衍此刻正在王府书房看着南诏舆图,永昌城外莲花山腰有一处很大的平坦空地,地势高向阳,背后是山,前面是路,是个好地方。

    宋文道站在他身后问:“殿下,是想把烈士林园建在此处?”

    萧衍点了点头,道:“地方不错,中心的位置建一座碑。要高,要宽,要把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上去。每年清明,本王要来祭拜。”

    宋文道点了点头,又问:“殿下,碑上写什么?”

    萧衍想了想,道:“就写——忠骨埋青山,英名留万古。保家卫国,虽死犹荣。”

    宋文道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萧衍转过头,看着他,笑道:“宋先生想说什么?”

    宋文道叹了口气,道:“殿下,您为将士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建烈士林园、刻碑、每年祭拜,我只是担心,这些消息传到京城”

    萧衍摆了摆手,打断他:“无事,廖县令和温知州等人知道该怎么上报。将士们替国家守土,本王不能让他们死后连个名分都没有。”

    宋文道不再说话。他知道,殿下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一个月后,烈士林园建成了。

    园子很大,庄严肃穆。正中央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碑前摆着香炉、供桌,供桌上放著鲜花和果品。

    萧衍站在碑前,身后站着陈安、刘子照、宋文道、范用、林风,廖县令等人,还有几千名士兵以及阵亡将士的家属。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衍走上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们替朝廷和百姓守住了永昌,替本王守住了南诏,活着是英雄,阵亡了也是烈士。本王不会忘了你们,南诏的百姓,也不会忘了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目光平静。

    “本王在这里立了碑,刻了你们兄弟的名字。每年清明,本王都会来。本王不来,也会有人来。只要这块碑在,他们就永远活在咱们心中!”

    士兵们的眼眶红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人群中还有人偷偷抹眼泪。

    陈安走上前,对着石碑,单膝跪下,低声道:“兄弟们,你们安息吧。家里的事,殿下替你们管了。你们的娘,就是殿下的娘。你们的妹妹,就是殿下的妹妹。”

    他站起身,转向萧衍,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末将替阵亡的兄弟们,谢殿下大恩。”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衍连忙扶起陈安,又对士兵们道:“都起来。你们替朝廷拼命,本王做这些,是应该的。往后,你们好好训练,好好活着。本王不要你们死,本王要你们活着,替死去的兄弟们守住这片土地。”

    士兵们站起身,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