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军,伊凡帅帐。
使者双膝重重砸落毡毯,额头死死贴住地面,大气不敢喘,浑身绷得如同僵死一般。
伊凡连眼皮都懒得抬。
洛斯帝王高坐,指尖捻着那封魏营送来的国书,眸光空冷,周身寒气沉沉。
帐内烛火摇曳明灭,将他半边侧脸浸在暗影里,阴鸷难辨。
帐外朔风卷过瀚海荒原,呜咽嘶吼,像万千冤魂泣血。
死寂了许久。
帐中响起了一道冷硬的声音。
“滚下去。”
使者如逢大赦,连磕头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出大帐,唯恐慢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
帐帘重重落下,偌大帅帐只剩伊凡孤身一人。
他指尖摩挲着绢帛。
“定杀德尔与叛军之首,始可和。”
伊凡盯着那行字,久久纹丝不动。
沉默漫溢开来,沉得能压垮整座帅帐。
倏然,一声极轻的冷笑炸开。
转瞬,笑意从喉间疯涌而出,越来越烈,在空旷帅帐里层层回荡:“呵,呵……”
“呵……哈哈哈哈哈!”
伊凡笑得身形震颤,周身烛火都被这疯笑震得剧烈摇晃。
笑罢收声,伊凡眸光重落国书,眼底烛火幽跳,阴鸷彻骨:“大魏,有英雄啊!”
“司马照……”伊凡嘴里重复着这些时日里经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当真是英雄天子!”
“当真是天皇帝!!!”
伊凡起身负手,大步掀帘望向河南岸。
深夜浓雾锁河,魏营灯火连绵数里,宛若一条盘踞河畔的火龙,声势滔天,压得荒原寒意更浓。
伊凡凝眸良久,语声冷得象淬了霜:“你们想要德尔的脑袋。”
“想逼我自断臂膀,俯首向大魏折腰。”
寒风灌进帐内,吹得绢帛哗哗乱响。
“好啊!”伊凡缓缓回身,脸上早没了半分怒意,只剩一种罔顾人命的冷酷平静:“可惜,你们偏撞在了我的算盘上。
“这一步,正中我下怀。”
伊凡重回主位落座,提笔疾书。
寥寥数语落笔绢帛,随即冷声唤来亲卫:“传我诏令,召德尔和他手下那几个大魏来的首领明日一早大帐商议军事。”
亲卫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又被他厉声补了一句:
“务必让德尔把他麾下那些将军一个不落全都带来,就说有重大军事商议,需要这些曾于魏军交过战的人来提供建议。”
“是!”
帘幕再落,帅帐重归死寂。
伊凡倚回大椅,指尖一下、又一下,轻叩扶手。
声声慢响,象一场索命的倒计时。
次日卯时,晨光寒冽。
德尔领着十馀位部族首领、一众亲军将领,大步踏入中军大帐。
自打前番兵败,他心底早已七上八下。
那日伊凡暴怒扫来的寒眼,至今让他脊背发凉,夜夜难安。
此番紧急召议,他暗猜是要追责问罪。
可转念一想,如今正是洛斯用兵之际。
自己麾下还有几万兵马,兵权在身。
伊凡再刻薄狠辣,也断然不敢轻易动他。
抱着几分侥幸,德尔压下心慌,昂首入帐。
帐内,伊凡端坐主位,面上竟挂着几分假意温和,笑意藏刀:“德尔将军,请。”
德尔稍稍松气,依言入席。
身后一众首领、将领分列两侧。
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帐外早已埋伏好伊凡的心腹死士,个个按刀摒息,杀气暗藏。
“今日召诸位齐聚,只为商议魏人议和一事。”
伊凡开门见山,将大魏索要德尔首级的苛刻条件当众道出。
话音落地,帐内瞬间炸起滔天怒骂:“简直欺人太甚!凭什么要杀德尔将军!”
“这是摆明了离间我洛斯军心!绝不能答应!”
“宁可死战到底,也绝不自斩大将!”
满帐哗然之际,唯独德尔面色沉冷,心底莫名发慌。
他太了解伊凡了
这人向来刻薄寡恩,猜忌入骨。
为了权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痛下杀手。
可今日他太过平静,太过和善。
平静和善的不象他,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德尔,你怎么看?”
伊凡陡然开口,满帐喧嚣瞬间掐断,落针可闻。
德尔起身抱拳,字字恳切:“陛下!魏人用心歹毒,妄图离间君臣!”
“臣愿率部死战,死守荒原,绝不连累陛下分毫!”
“死战?”
伊凡淡淡打断,笑意敛尽,寒芒乍现:“你拿什么死战?
“南岸魏军五万列阵,后续援军日夜兼程,你的兵马先前连日血战,军心涣散,早已没了拼死之力。”
“你凭什么挡?”
德尔一时语塞,喉间发堵,半个字也辩不出。
伊凡缓步走下主位,一步步逼近他,抬手虚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得象毒蛇吐信:“德尔,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伊凡轻声重复,眸光幽冷,“十一年里,你替我打遍大小百馀战,我们一同创立洛斯。”
“功劳很大啊,德尔,我待你很好吧,给你封地,给你人马,又封你为大公。”
德尔躬身回答:“臣不敢居功,唯愿为陛下为洛斯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
“你的功,我记着呢。”伊凡冷冷一笑,“我最近,新学了一句大魏的成语。”
伊凡话音陡然一转,冷得刺骨:“功高震主!”
一语落地,大帐死寂。
德尔虽然听不懂,但本能地感觉到这句不是什么好话。
他浑身巨震,猛地抬头。
却撞进伊凡一双毫无温度的灰蓝眼眸。
眼眸里面无半分波澜。
没有猜忌,没有怒意。
只有看透生死、罔顾情义的漠然。
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自己。
“陛下!臣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半分异心啊!”
德尔扑通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毡毯上,声声泣血。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道:“并且臣封地之人桀骜不驯,没有了臣,他们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还有教会那些老家伙……”
“起来吧。”
伊凡死死盯着德尔,良久之后忽然一笑:“德尔将军太过紧张了。”
“朕不过是开个玩笑。”
“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