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的问题还是那么多,但克莱尔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叶子警告系统”:
轻轻拨头发是“这个问题还行”,叶子拍脸是“闭嘴”,如果是两片叶子——那是“你再问我就生气了”。
长期以往,夏娃也学会了看克莱尔的晃动频率来预判攻击。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问一些蠢问题,就为了看克莱尔气鼓鼓地飘去找叶子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莉莉丝好奇的问着。
夏娃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好玩啊,克莱尔那样挺有意思的——不觉得吗?”
莉莉丝也笑了。
“那倒确实。”
克莱尔飘回来,正好听到这几句话,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叶子收了起来,飘过去蹭了蹭夏娃的脸。
风很轻。
像在说,“我也觉得好玩”。
除了聚会时候,路西法平时也很喜欢跟夏娃聊天,他有时会跟她讲星星的名字。
“那颗——最亮的那颗,叫晨星。”他指着天边第一颗出现的星星,“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它。”
那也是他的名字。
路西法·晨星。
夏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追随着那颗星。
“它为什么最亮?”
“因为它离我们最近。”
路西法顿了顿,笑了一下,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它最骄傲。”
夏娃没听懂这个玩笑,但她记住了那颗星。
他也会跟她讲云的形成。
“地上的水被太阳晒热,变成气,升上去,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云。”
他用手比划着,画出一道上升的弧线,“然后云飘啊飘,遇到冷的气,又变回水,落下来——就是雨。”
夏娃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所以雨是回家的水?”
路西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雨是回家的水。”
夏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仿佛在想象一滴水的旅程。
“那……如果回不了家呢?如果云被吹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呢?”
路西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最终只是温和地说:
“那就去新的地方,变成新的河流,或者被新的土地记住。每一滴水,最后总会落到某个地方的。”
“总会落到某个地方……”
夏娃重复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会跟她讲远方的山和河。
“我有时候会飞到那边。”他指着园子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有很高的山,山顶上有雪,永远不化的雪,还有很宽的河,水流得很急,发出很大的声音。”
夏娃听得入迷。“那些地方……我们能去吗?”
路西法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又收回来,落在夏娃脸上。
“现在不能。”他说,声音轻了一点,“但也许有一天能。”
夏娃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有一次,他们聊到很晚。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出现,天空也从深蓝慢慢变成黑色,上面星光闪烁,很漂亮。
夏娃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悬着。它们不说话,但也好像在说话。
她忽然开口。
“路西法,你说,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路西法正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同一片星空。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夏娃想了想,努力把自己的想法理清楚,“我们被造出来,活在这里,做那些该做的事——但为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在很多个独自看星星的夜晚,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被造出来?为什么要有这些树、这些花、这些动物,还有他们这些天使,这些人?
他没有答案。
莉莉丝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轻,但很专注,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在告诉他——不用说也没关系。
克莱尔飘过来,看看路西法,又看看夏娃。它感觉到了那种沉默的重量,那种压在空气里的、让人呼吸变慢的东西。
然后——
一阵风起。
一片叶子精准地拍在夏娃脸上。
夏娃:“……克莱尔!”
克莱尔晃了晃,飘到她面前,用风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像是在说,“别问这么沉重的问题”。
路西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一开始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彻底的、止不住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克莱尔说得对,”他笑累了,没空整理,只是喘着气说着,“有些问题,不用想太多。”
夏娃把叶子拿下来,看着克莱尔,无奈地笑了。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当回事。”
克莱尔晃了晃。
只是因为大多数事都不值得当回事罢了。
它飘回莉莉丝肩上,窝成一个蓬松的团子。莉莉丝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然后看向夏娃,笑了。
“但有些事值得。”她说。
夏娃看着她,又看看路西法,看看克莱尔,然后她也笑了,那种真正的,温暖的笑。
夜空下,四个人并排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星。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和草叶的气息。
没有人再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有这些人在身边,就已经是答案了。
一阵沉默。
莉莉丝忽的坐了起来。
“夏娃,”她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想了很久。”
夏娃侧过头看她。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莉莉丝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远处的某棵树上,“你们看那棵树。”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是一棵很普通的树,不高不矮,叶子不密不疏。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的树干上有一个奇怪的形状——一个扭曲的、不太规则的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然后长成了那个样子。
“我每天路过这里,”莉莉丝说,“都会看到那棵树,一开始我觉得它长得丑,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我开始等它。”
“等它?”
路西法也坐了起来。
“等它长出新的叶子,等它的影子在某个时辰正好落在某块石头上,等风吹过的时候它发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声音。”
莉莉丝转过头,看着他们,“我发现我在等它,是因为我记得它。我记得它以前的样子,所以想看它以后的样子。”
夏娃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我在这里,可能是因为,被记住了。”
莉莉丝说,“被那棵树记住,被你们记住,被这片园子记住。但如果没有人记得我,我在这里和不在有什么区别?”
路西法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意义是——被看见?”
“不只是被看见。”莉莉丝想了想。
“是被记住。”
“被记住,就说明你存在过,存在过,就说明有意义。”
夏娃望着星空,心里那点困惑似乎被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过,暂时搁置了。
如果“此刻”能被如此确定地保存下来,哪怕只是在另一个存在的记忆里,那么“消失”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花香更浓了。
清风拂过,克莱尔支起神儿,左右打着旋儿,好像在说着什么。
它说——
它会记着的,记着她们所有人,所有事——所有。
它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