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克莱尔也会从那些聚会中溜走。
不是不喜欢那里——
莉莉丝的故事总能让它听得入神，路西法的笑让它觉得温暖，夏娃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
但聚着聚着，它就会开始走神。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那片草地的气息，带来一种安静的召唤。
于是它会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飘起来，穿过树林，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
亚当总是在那里。
有时候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他在一边弹一边想别的事。
有时候只是躺着看天，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云。
有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小册子，翻着那些他教过克莱尔的字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等什么。
看着怪孤单的。
看到克莱尔飘过来，他会抬眼瞥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毫不在意。
但克莱尔知道，他在意。
因为它每次飘走的时候，总能看见——亚当的目光跟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树林里。
等它回来的时候，那目光又会重新亮起来，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克莱尔感觉还挺好玩的。
有一次，克莱尔从夏娃那边回来，飘到草地上，发现亚当正盯着它看。
或许是太专注了还是什么的，他没来的及收回。
亚当被抓了个正着，愣了一秒，然后别过脸去，哼了一声，好像他从没往这儿看过似的。
“我还以为你找到更好的地方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克莱尔晃了晃，飘到他身边，蹭蹭他的手。
亚当的手动了动，像是想缩回去，但最后没有。
“……那边好玩吗？”
克莱尔又晃了晃。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远处的树，那些树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模糊。
“比这边好玩？”
克莱尔停下来，看着他。
亚当没看它，脸上还是那个挑眉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克莱尔想了想，飘起来，用风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
亚当愣了一下。
“干什么？”
克莱尔又晃悠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把他的头发拨得乱糟糟的。
亚当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不知道克莱尔想表达什么，但克莱尔自己知道。
它在说：
这边也好玩，因为有你在。
……虽然偶尔确实挺烦人。
但他不知道它在悄悄吐槽。
诶嘿，好玩。
那之后，亚当似乎变了一点点。
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还是不太和她们说话，还是会在克莱尔飘来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
但他的目光不再躲得那么快了。
有时候克莱尔蹭他的手，他会低头看它，看一会儿，挑着刺儿嘲弄两句，然后把拍脸上的叶子扒拉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琴声也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克莱尔飘回来，还没到草地，就能听见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等它。
克莱尔每次都会飘得快一点。
还有一次，亚当罕见的出现在了聚会的边缘。
他出来走走，走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站在了那片树林边上。
他顿了一下，然后告诉自己：来都来了。
莉莉丝、路西法、夏娃、克莱尔，围坐在一起。
莉莉丝在说什么，路西法在笑，夏娃靠在路西法肩上，克莱尔飘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快乐的小云团。
像一家人。
亚当站在树影里，看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
克莱尔第一个发现了他——或许不是第一个发现，但一定是第一个理会他的。
亚当总是不喜欢和他们一起，但克莱尔喜欢大家在一起。
它顿了顿，然后飘起来，向他的方向飘过去。
亚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到底没走。
克莱尔飘到他面前，蹭蹭他的手，又回头看看那群人，又看看他。
亚当没动。
“亚当？”
夏娃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惊讶。莉莉丝和路西法也看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
亚当僵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我路过。”
莉莉丝挑了挑眉，没说话。
路西法倒是笑了，那种温和的笑，像是真的欢迎一样。
“要过来坐坐吗？”
亚当看着他，又看看莉莉丝，看看夏娃，最后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正飘在他手边，轻轻蹭着他，那触感柔软又温暖，像是在说：没事的。
亚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那片阳光里。
他在离所有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听见他们说话，又刚好不用靠得太近。
克莱尔立刻飘过去，落在他的膝上。
亚当低头看它，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想起很久以前，亚当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倔强、自大、浑身是刺。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膝上落着一团小风，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夏娃看看亚当，又看看克莱尔，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克莱尔的好朋友，教它学字的，教它弹琴的那个人。
也是，着诺大的林子，还有几个喜欢玩乐器的呢？
她的目光在亚当低垂的侧脸和膝上那团安静的小风之间停留了片刻。
一种模糊的、近乎忧伤的领悟轻轻掠过心头——原来他也是会等待的。
原来被需要的感觉，可以让一个人收起所有尖刺，笨拙地走进阳光里。
她忽然想起亚当看她的目光，那种隔着无形墙壁的、安排好的注视。此刻，他看克莱尔的眼神里，那堵墙似乎不见了。
她说不清心里那阵细微的悸动是什么。但她确切的认识到了——自己正处于何等空洞的关系之中。
她不喜欢这种安排。
克莱尔晃了晃。
它想了想，用风轻轻拨了一下亚当的头发，拨了一下夏娃的，又拨了一下莉莉丝的，又又拨了一下路西法的，最后飘回亚当膝上，心满意足地窝着。
像是在说：介绍完了。
这是他们，这是你。
现在你们都是被我拨过头发的人了。
路西法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你这是在介绍我们？”
莉莉丝也笑了。
亚当看着膝上的小东西，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绷住。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没有走。
那样的场景，后来发生过几次。
不是经常。
大多数时候，亚当还是一个人待在草地上，等克莱尔回去。
他不习惯这种热闹，不习惯这些人，不习惯那种被——她们注视的感觉。
很诡异。
他是喜欢被关注，喜欢被注视——但一定一定一定不是这种注视！
有时候，他会出现在聚会的边缘，坐一会儿，听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克莱尔每次都会飘过去陪他，它会留在那边，待在亚当身边，蹭着他的手，一起听路西法讲故事，一起看夏娃笑。
偶尔它也会飘起来，用风拨一下亚当的头发，像是在说“你还在这儿，挺好”。
亚当从来不说话。
但他会听。
听莉莉丝讲各种奇怪的故事，听路西法偶尔插科打诨，听夏娃的笑声。
他坐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座安静的岛。
克莱尔就是连接那座岛的风。
一次，路西法讲到一个有趣的地方——讲一只自以为是狮子的兔子，讲它怎么把一群动物唬得团团转——亚当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莉莉丝瞥了他一眼。
他的笑瞬间收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克莱尔蹭蹭他的手。
亚当低头看它，龇牙咧嘴的用口型说着：我才没笑。
克莱尔晃了晃。
它喜欢他们，所以不想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像这样——克莱尔说不清，但它不喜欢亚当这幅样子。
为什么不能笑出来呢？
是因为莉莉丝不让吗？
——不对，莉莉丝才不在乎他。
是他自己不愿意。
这不对。
莉莉丝和路西法不会这样，夏娃也不会。他们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它看了一圈，犹豫了一下，然后一阵风起，一片叶子精准地拍在莉莉丝脸上——
不重，轻轻的，但就是切切实实的拍上去了。
莉莉丝：“……克莱尔！”
克莱尔心虚的转了个圈圈，蹭回亚当手上。
亚当愣了一秒。
他没想到它会这样——为了他，去拍莉莉丝。
然后他没忍住，笑了几声，得意的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目光从亚当欠揍的脸上移开，看向克莱尔，又把脸上的叶子拿下来，嘴角也弯了。
“你呀，真是……”
她没有说完，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路西法在一旁指控似的加了一句：“亚当，瞧瞧你带的。”
偶尔的性格恶劣也肯定全是跟他学的！克莱尔最开始明明超乖的！
亚当看了他一眼，骄傲的昂了下头，像打胜仗的公鸡一样。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喂！
克莱尔窝在他膝上，悄摸摸看了眼莉莉丝，像在看她有没有生气，又不停对着莉莉丝打着转儿，直到被亚当稳稳的按住。
莉莉丝也只是笑着看它，也没拦什么的。
它不动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轻轻吹着，远处有鸟在叫。
那一刻，亚当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被克莱尔蹭着手，被风吹乱头发。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他没有说出口。
但克莱尔知道。
因为它感觉到了——亚当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落在它的风上，像是在回应它的蹭。
很轻，很短。
但那是他的手。
亚当的手指动了那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动。
但克莱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它见过亚当弹琴时手指的样子，灵活、有力，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
它也见过亚当翻那小册子时手指的样子，指腹轻轻划过那些他写下的字母，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现在，这只手落在它的风里，没有收回去。
不是弹琴，不是翻书，就只是放在那儿，像是在说：你可以待在这儿。
克莱尔想了想，把自己往那手心里又蹭了蹭。
风是没有形状的，但它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缩成刚好能被那只手托住的大小。
亚当低头看它。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偷偷的、被发现就躲开的目光，也不是那种被抓个正着的、愣住的目光。
是一种很安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只是第一次敢认真看的东西。
克莱尔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它甚至不是人类，没有，也不会有太多感情。
但它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它飘起来，拨了一下亚当的头发。
亚当没躲。
克莱尔又拨了一下。
亚当还是没躲，只是看着它，嘴角那一点笑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他的头发被拨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就那样乱着。
“……你够了啊。”他说。
但语气里没有真的“够了”的意思。
克莱尔又拨了一下，然后它飘回他膝上，心满意足地窝着。
莉莉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亚当，它很喜欢你。”
克莱尔晃了晃身子。
当然，它喜欢他们所有人。
亚当愣了一下。
“废话，”他说，声音有点急，“它是我……”
他顿住了。
它是我什么？
它是我教的？它是我先捡的？它是我的？
好像都不对。
克莱尔不是谁的。
它是克莱尔，它是会从聚会里溜走、会飘回草地、会用风拨他头发的那团小东西。
它是会在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从树林那边飘过来的那阵风。
亚当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克莱尔不在意。
它又蹭了蹭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