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又缩回自己的云团里了，这次，她不知道自己缩了多久。
天堂没有时间，只有光，一直亮着，从她亲手开的那扇窗透进来，软软的，暖暖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她来到天堂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她等了那么久的人。
大概是今天吧，也许是好几天前？天堂没有夜晚，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记得不止一次悄悄观察过他。
她要确认，他还想看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有腿了，可以站起来，可以走出去，可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飘到门口，问圣彼得“他今天来了吗”——
哦，最后那个不需要了。
他已经来了。
克莱尔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她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见过你。”
他说的不是真话，她看得出来，他认出她了，但就算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种感觉。
……空落落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听亚当弹琴结束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想要靠近的感觉。
像莉莉丝离开那天，她飘在半空，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像亚伯倒下去的时候，她发出那个自己都不知道能发出的声音，却什么都没改变的感觉。
像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她蹭了蹭自己的手背。
那是她以前的习惯，现在没有人可以蹭了，就蹭蹭自己。
门没有响，但她感觉到有人来了……像是被看着的感觉。
和很久很久以前，她在伊甸园的树后，第一次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抬头，有点没劲儿的吱了一声，“我不在家。”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对这句话视若无睹，又敲了敲门。
克莱尔打了个哈欠，声音稍微放大，“今天不想听琴。”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困惑，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巧了，我也不想弹。”
克莱尔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听过太多次了，在草地上，在火堆边，在那些她窝在他掌心里的夜晚。
她抬起头。
亚当。
克莱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怎么有点丢人的感觉……
“你老躲着我。”他说。
……因为还没确定。
克莱尔没吭声。
亚当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自己走了进来。
他四处看着这个小小的云团，看墙上那扇窗，又看角落里堆得整整齐齐的云垫子。
“你这地方挺舒服的。”
克莱尔点点头，表示赞同——这可是她一个人勤勤恳恳搞定的！
亚当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盯了会儿开始不合时宜发呆的克莱尔，忽然开口，“我数过了。”
克莱尔堪堪回神。
“……什么？”
“你躲我的次数。”亚当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掰，“门口四次，路上三次，圣彼得那儿两次。还有一次你想躲没躲成，被我看见了。”
克莱尔：“……”
居然能一个一个数出来，就这么记仇吗？不对不对，重点是——他在看她，他一直在看她。
(∩_∩)～
克莱尔没忍住笑。
“第一次有人这么躲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你知不知道你躲的是谁”的意思。
亚当把手放下，看着她那抹笑，轻嗤了一声，但没转开话题。
“为什么？”
克莱尔重新低下头。
观察人类，确认他还想看她，看他能装多久——哪个都是理由。
但哪个也不能说，说出来某人得炸毛。
亚当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换了个姿势，往后靠了靠。“行，不说也行，那我问点别的。”
克莱尔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老看我？”
克莱尔的心跳了一下。
这个也看见了？
“每次你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亚当说，“你就在看我，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那种——被看着的感觉。”
“……”
克莱尔的手攥紧了。
“我们认识吗？”亚当问。
看吧，这家伙就这样明知故问——到底想干什么？人类可真复杂。
克莱尔看着那双眼睛。金色的，亮亮的，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当然认识。
他教过她认字，弹过琴给她听，把她拢在掌心里问“你饿不饿”。
她想说，说她在伊甸园被他抓住，他选了她；说他喝醉的时候她陪着他；说他不用等了。
她想说她回来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不是假装不认识吗？她才不说。
没搞懂为什么亚当要这样假装，但他既然想装，那她就当刚认识。
她摇了摇头。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又嗤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的那个克莱尔，它也总这样。”
克莱尔歪头看他。
“不会说话，只会摇头点头，晃来晃去，每次我问它什么，它都这样——先愣一下，再左右晃晃，好像要想很久才能决定。”
亚当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软下来一点点。“你摇头的样子，和它一模一样。”
克莱尔说不出话了。
——她觉得有人诽谤。
亚当往前凑了凑，离她近了一点。“还有你的眼睛。”
心跳莫名跳的有点快了。
“这个颜色，我一直觉得，如果它有眼睛，应该是这个颜色，和我的一样。”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亚当也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一点点，像是在想什么一样，“还有那个动作。”
“什么？”
“蹭东西那个。”亚当比划了一下，“你刚才蹭自己手背来着，还有之前，你蹭过看门的的门框，蹭过那个弹琴的家门口，还悄悄蹭过我袖子——你以为我没看见，我都看见了。”
……这么明显吗。
她低下头发呆。
那个习惯跟了她太久，从她还只是一阵风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是她唯一会的表达方式。
亚当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克莱尔。”
克莱尔抬起头，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表现得惊讶一点，但最后还是懒得演了。
“……哇。”
亚当噎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瞪了她一眼。
“听着……你以为你变了样我就认不出来了？我见过的东西，不会忘。”
“你站在门口，蹲在那里浇花，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但我不敢认。”
克莱尔精神了一点。
“为什么？”
亚当想了想。
“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回来，我等了那么久，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克莱尔攥了下手。
“所以我就想，”亚当继续说，“如果真的是你，你会自己走过来，你会告诉我，你会让我知道——你会和之前一样选我。”
他看着克莱尔，眼睛亮亮的。“但你一直躲。”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承认自己是在躲了，但他那两句不认识就可以避之不谈了吗！可恶。
亚当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一下，神情笃定的过分，“行了，现在能说了吗？”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等了那么久的人。
算了算了，好歹也是等了那么久的人，真要“重新认识”，她也舍不得。
“我是克莱尔。”
亚当点点头。“我知道。”
“那阵风。”
“我知道。”
“那个会蹭你手的。”
“我知道。”
“那个会用叶子拍你脸的。”
亚当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我特别记得。”
克莱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想笑还要憋着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亚当点点头。
“我拜托一个‘人’帮我做了这副身体。”
亚当愣了一下。
“我想要手，”克莱尔继续说，声音有点抖，“能抱住你的手。我想要嘴，能喊你的名字。我想要眼睛，能看着你。所以我——我去找了——我换了这个身体。”
“……我想一直被你看着。”
亚当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你来了，我没敢主动和你说什么——我怕你认不出我，怕你想要的还是那阵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失望……然后，不再和以前一样看我。”
她不说话了，把脸往下钻了钻。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你知道我死了才见到你吗？”
克莱尔点头。
“你知道我看到你后有多高兴吗？”
克莱尔摇头，摇到一半又在亚当陡然锐利的眼神下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躲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克莱尔低下头，没敢看他了。
亚当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抬头。”
克莱尔不动。
“克莱尔，抬头。”
克莱尔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克莱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但身处角落，没退成功。
亚当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她总是什么都能看穿，但她永远不知道这么表达。
她不知道自己也会哭，也会难过——她还没学会这个。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等了那么久，不是让你躲我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
“我要是想逼你，第一天就说了。”亚当继续说，“但我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克莱尔摇头。
“因为我要你自己走过来。”
“我要你你自己想清楚，自己承认，自己愿意来——不是我抓着你，是你自己过来。”
“来我身边，就和你以前选的，以前做的那样一样。”
克莱尔看着他。
——他装不认识，就是想看她会不会再继续选他？
……胆小鬼。
“你过来了吗？”
克莱尔小小的哼了一声。
“——我从没离开过。”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和很久很久以前在草地上被她用叶子拍脸之后的笑一样。
“那就行。”
他说完“那就行”，却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她面前，手还搭在她头发上。
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克莱尔开始觉得奇怪。
“亚当？”
“嗯。”
“你怎么不起来？”
亚当没回答。
克莱尔歪着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快要溢出来。
她什么都能看懂，但她永远不明白人的感情。
克莱尔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