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结束的时候，亚当的手还握着克莱尔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再飘走一样。
克莱尔也不挣开，就让他握着，偶尔轻轻蹭一下他的手指——那是她以前蹭他掌心的习惯，现在有手了，还是改不掉。
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好像一说话，这个梦就会醒。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声音越来越大，有说话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别挤别挤”。
亚当抬起头，有点烦躁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情况？”
克莱尔也看过去。
天堂门口的方向，平时只有圣彼得一个人打哈欠的地方，现在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人。
不对，不是一长串，是好几个长串——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克莱尔眨了眨眼。
“去看看。”亚当说。
他拉着克莱尔的手往前走，克莱尔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排队的人。
什么人都有——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还有一个在往前探头探脑地看，被前面的人瞪了一眼。
长得都奇形怪状的。
克莱尔庆幸了一下亚当脸没怎么变……挺好认。
变化也不怎么大……除了身高。她默默侧头看了眼高她一大截的亚当。
亚当也瞥了她一眼，手握的更紧了。
他们走到门口。
圣彼得正拿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满头大汗地翻着。他的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发现后又急着在地上摸。
“圣彼得？”
克莱尔喊了一声。
圣彼得抬头，看到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克莱尔，亚当！你们来——不不不你别插队，我不是让你插队，我是说——算了你本来就不用排队你是之前进去的——唉呀反正——”
他手忙脚乱地指着那几串人。“天堂通路打开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打开了！”
“之前积攒的那些，几百年的，全来了！你看看这些人——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人？！”
他简直要生无可恋了。
亚当看看那些人，又看看圣彼得，然后看看克莱尔。
克莱尔也在看那些人。
她看到队伍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有人跪在地上亲云。
她看到有人东张西望，有人闭着眼祈祷，有人一脸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他们又活了，在天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亚伯。”她说。
亚当转头看她。
“亚伯肯定在里面。”克莱尔说，“他也在后面等。”
亚当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亚伯在这里，但他还没想见他，他还没——他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那几串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队伍，忽然觉得，没准备好也没关系，反正大概要等很久。
“要排多久？”
他问圣彼得。
圣彼得抹了一把汗，看了看那些队伍，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册子，又看了看远处还在不断涌来的人。
“按这个速度，大概……几十天？”
不愧是天堂效率吗。
亚当沉默了，他低头看克莱尔，克莱尔还在看那群人，但在感觉到视线后也抬头看他。
“你想等吗？”亚当问。
克莱尔想了想。
她等过他。
等了很久很久，所以她知道等是什么感觉。她不介意再等一会儿——如果是为了亚伯的话。
但她看着亚当的眼睛，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你刚来。”她说。
亚当点点头。
“你还没看过天堂。”
亚当又点点头。
“你还没吃过这里的东西。”
亚当愣了一下。“这里的东西能吃？”
克莱尔点点头。“能吃，不会饿，但能吃东西。加尔法带过一些给我，她说有更好吃的，在别的地方。”
亚当看着她认真给他介绍天堂食物的样子，忽然笑了，肆意又张扬。
“那就先去吃。”他说。
克莱尔眨眨眼。
“不等了？”
亚当看看那几串队伍，看看满头大汗的圣彼得，看看远处还在涌来的人。
“等啊，”他说，“但站着等也是等，坐着等也是等，排队也是等，吃东西也是等。”
他拉着克莱尔的手，往回走。“走吧，带我去吃那个什么——加尔法说的更好吃的东西。”
克莱尔被他拉着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亚当回头。
克莱尔想了想，飘起来——她还是习惯飘，虽然她有腿了——飘到圣彼得面前。
“亚伯来了，”她说，“告诉他我们在哪。”
圣彼得愣了一下。
“你们要去哪？”
克莱尔想了想。
她不知道要去哪。
她只知道亚当刚来，她要带他到处看看。
看那些她看过的地方，吃那些她吃过的东西，走那些她走过的路。
“到处。”她说。
圣彼得看着她，又看看远处等着的亚当，忽然笑了。
“行，”他说，“他来了我就告诉他。反正他也要等很久——让他等等，不着急。”
克莱尔点点头，飘回亚当身边。
亚当伸手接住她。
“走了。”
他们往那些云深处走去。
身后，圣彼得还在满头大汗地翻册子，那几串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
远处，有个人站在队伍里，金色的头发，软软的笑，正在东张西望地看。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云，只有光，他笑了笑，继续排队。
亚当和克莱尔走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
天堂没有时间，走多久都一样，但克莱尔觉得走了很久，是因为她一直在说话。
请原谅一个天天心里吐槽，终于能开始说话的小哑巴吧。
她憋惨了。
“这个是加尔法种的，她说这个花可以吃，但不好吃，你别吃。”
什么花都难吃！克莱尔宣布根本就没有好吃的花！
伊甸园的不好吃，人间的不好吃，天堂的——也不好吃。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就是知道……绝对没有尝试！
“这个是米迦勒的房子，他总是在弹琴……我喜欢你弹得，但他弹得也挺好的。”
“这个地方的光特别多，我喜欢坐在这里晒太阳。”
“这个地方看不到门，我喜欢坐在这里发呆。”
亚当听着，跟着她走。
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她的手一直在他手里，没松开过。
走到一个地方，克莱尔忽然停下来。
“到了。”
亚当看了看。
就是一片普通的云，旁边有一棵奇怪的东西。不像是树，像是云长成的形状，上面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什么？”
克莱尔飘起来，摘了一串，递给他。
“吃。”
亚当接过来，看了看。
那东西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尝试性的咬了一口。
甜的，很淡，又有点暖，像是阳光化在嘴里。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克莱尔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吃吗？”
亚当点点头。
克莱尔也开心的笑了。
他们坐在那棵奇怪的树下面，吃着那串亮晶晶的东西。
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米迦勒的琴声，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
亚当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见到你，我要说什么。”
克莱尔看着他。
“我想过骂你，骂你跑那么久，骂你不回来，骂你让我等了那么久。”
克莱尔眨了眨眼，没有说话，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但后来我想，”亚当说，“如果真的见到你，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想——”
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就想这样待着，和你待着，什么都不说也行。”
克莱尔看着他，笑了起来。这次没去学别人了，她就是单纯想笑。
“那就一直待着。”
亚当笑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塞进嘴里，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还有别的地方吗？”
克莱尔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有，很多。”
“那带路。”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云，穿过那些光，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天使。
那几个天使看到亚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礼。
“亚当先生。”
亚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等他们走远了，克莱尔转头问他：“你认识他们？”
他不是刚上天堂？
“不认识。”
亚当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们认识我就够了”的理所当然。
克莱尔看着他。
他走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我知道我在哪儿都是最重要的”的笑。
“你走路的样子不一样。”
亚当低头看她，坏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像——”她想了想，“像所有人都该看你。”
亚当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难道不是吗？”
克莱尔没说话。
但她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在意别人有没有看他。
在意自己是不是最重要的。
克莱尔想了想，忽然问：“那如果别人不看你呢？”
亚当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那是他们没眼光。”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但克莱尔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