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来的时候,克莱尔正在浇花。
那些花开了不知道多少轮了,她每天都会捧着光往花瓣上洒,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进云里,什么也看不见。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忘记浇花,现在或许是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麻烦了。
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亚当平时那种重的、实的、一步一步踩下去的脚步声,是轻的,快的,像跑几步又停下来的那种。
是来找她的?
她抬起头。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云边上。金色的头发,软软的笑,穿着一件和亚当差不多的白袍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亚伯眼睛更亮了,也慢慢走过来,走几步,停一下。就这样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克莱尔?”
他的声音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软软的,亮亮的。
克莱尔点点头。
亚伯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真的是你!圣彼得说你在这里……他说你变样了,我还不信……你、你怎么——”
他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比划什么。
还是这么笨,但还是这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一样。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他也是这样,跑过来,伸手抓她,抓到一把空气,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那时候他小,追着蝴蝶跑,追着蝴蝶摔倒,摔倒也不哭,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现在他长大了。
不对——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还是年轻的,但他站在这里,和记忆里那个追蝴蝶的孩子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会那样笑。
“你……”亚伯又开口,声音忽然小了一点,“你还记得我吗?”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飘到他面前,然后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虽然现在的属性不是风了,但没关系,她还有手,还有身高!
诶哟,她现在可是很高了——好歹比亚伯和路西法都高。
……虽然离亚当还是差一大截。
说到这里,克莱尔最近发现,很多人死后来天堂的样子都是奇形怪状的——所以为什么人死了就要变样?还能顺带长高?
这就是死后重新生活吗……
亚伯倒没怎么变。
亚伯愣住了。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种咯咯的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克莱尔!”他喊,“是克莱尔!你还用这招!”
克莱尔也笑了,她站在他面前,张开手。
亚伯愣了一下。
“这是……”
“不来吗?我好不容易变成的人!不碰一下就太可惜了吧?”
亚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笑了,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真的抱住了。实实在在的,能感觉到温度。
“克莱尔。”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能抱到你了。”
克莱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一下。“嗯。”
亚伯抱了她很久。
克莱尔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重的,实的,一步一步踩在云上,陷下去,又抬起来。
是亚当。
她抬起头。
亚当站在不远处。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们——看着她抱着亚伯,看着她被亚伯抱着。
克莱尔挥了挥手。
亚伯也感觉到了,他松开克莱尔,转头看过去。
“父亲。”
他眼中闪过惊喜。
亚当没有动。
他看着亚伯,看着那张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亚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该不该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父亲。”
亚当还是没有动。
那副样子,迟疑,烦躁,像有一层东西隔着,过不去,也碎不掉。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亚伯的坟前,亚当说的那些话。
“他太软弱了。”
“他明明可以跑的。”
“他站在那里干什么?等死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干的,眼睛是空的。
他怪亚伯,怪该隐,怪当时的一切——因为他没有办法去怪自己,也不愿意怪自己。
他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亚伯就站在这里。
活的——不对,死的,但站在这里,以另一种形态活着,笑着的,亮晶晶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
亚当要怎么面对他?
克莱尔不知道,还是那句话,她还没学透人类的情感。
但她也有自己的方式。
她走过去,轻轻蹭了蹭亚当的手。
亚当低头看了她一眼,很短,里面的东西是乱的,堵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
她顿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晃了一下。
亚伯还站在原地,他看看克莱尔,又看看亚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父亲,”他说,声音小了一点,“你……不想见我吗?”
亚当没有回答。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克莱尔能感觉到亚当的手在抖,但这种场合她显然不适合说话——她只是又握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做就能给他力量一样。
那只手也握紧了她。
然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死的?”
声音是硬的,像石头。
亚伯愣了一下。
“我……”
“我问你怎么死的。”亚当说,“站在那里让人砸死的?还是跑了没跑掉?”
亚伯不说话了。
他看着亚当,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他想象的“终于见到了”的那种情绪,是别的,他说不清的。
“父亲……”
“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亚当的声音开始抖,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但不是难过。
“你知道我后来——你知道我——”他没说完,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云。
克莱尔又晃了一下,没反应,她看看亚当,又看看亚伯。
亚伯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谁都不会再说话了。
……她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去帮他俩了。
诶,人类啊。
亚伯先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
亚当抬起头。
亚伯看着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我不知道我死了之后……”
他说不下去了。
亚当看着他,看着那个记忆中总是笑、总是追着蝴蝶跑、总是摔倒也不哭的孩子。
他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第一次笑的时候,亚当想,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活得很好,他那么会笑,别人一定会对他好。
别人没有对他好。
别人用石头砸了他的头。
他站在那里,笑着,喊“哥哥”,然后倒下去。
亚当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克莱尔还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克莱尔也被带着向前走了两步。
“……”
克莱尔看了一眼两人的距离,又看了一下他们握着的手,决定不走了,就飘着跟人走——步子迈太大是这样的。
你看吧,这个人明明急得都迈大步了,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没人推一把就永远不说,甚至还能让裂痕越来越大。
诶,亚当。
亚伯看着他,不敢动。
亚当又走了几步,克莱尔就在他旁边被牵着飘了过来。
他走到亚伯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亚伯的眼睛里有泪,他没有让它流下来,就含着。
亚当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的,空的,像干涸的枯井。
但他伸出手,很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伸,伸了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只手最后落在亚伯肩上。
亚伯的眼泪掉下来了。
“父亲……”他说。
亚当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落在亚伯肩上,另一只手被克莱尔握着。
亚伯没有动,他怕一动,那只手就会收回去。
克莱尔……克莱尔觉得自己现在不该出现在这段剧情。
过了很久。
亚当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不该站在那里。”
亚伯愣了一下。
“他拿着石头走过来,”亚当说,“你为什么不跑?”
亚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笑什么?”亚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你喊他干什么?他听吗?他停了吗?”
亚伯低下头。
克莱尔感觉到亚当的手又在抖。
“你站在那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伯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他说,“我……我不知道他会……他一直是我哥哥。”
亚当没有说话。
“他教我认字,”亚伯说,“他带我抓鱼,他……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亚当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知道该隐以前是什么样的。
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孩子,那个问“克莱尔你觉得我奇怪吗”的孩子,那个把克莱尔捧在手心里说“它好软”的孩子。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前不是,后来是了。”
亚伯不说话了。
沉默又落下来。
克莱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亚当的手还落在亚伯肩上,看着亚伯的眼泪还在流。
看着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隔着一辈子的时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亚当也这样站过。
站在聚会的边缘,看着他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是克莱尔飘过去,用风拨了拨他的头发,把他带进去。
现在他站在那里了。
但不一样。
这次不是他不敢靠近,是他靠近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但她还在。
克莱尔捏了捏他的手。
亚当转头看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歪头看着他,眼睛眨呀眨,时不时瞥一眼亚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亚当看了她很久,带着点嘲意的笑了,然后他转回头,看着亚伯。
“行了。”他说。
亚伯抬起头。
“别哭了。”亚当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没那么硬了,“都死了,哭什么。”
亚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和很久以前一样。
亚当的嘴角动了动,把手从亚伯肩上收回来,但他没有转身走,就只是站在那里。
克莱尔看看他,又看看亚伯,她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事。
一阵风起——不对,没风了。总之,她捏着一片叶子就精准地拍在了亚伯脸上。
亚伯:“……?”
他把叶子拿下来,愣愣地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踮高脚……够不到。
她顿了一下,毫不客气拽住他的衣领,把亚当拽的弯下腰来,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
亚当翻了个白眼。
亚伯愣了一秒,一下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