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二十六章 小克持续发力ing

第二十六章 小克持续发力ing

    亚伯来的时候,克莱尔正在浇花。

    那些花开了不知道多少轮了,她每天都会捧着光往花瓣上洒,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进云里,什么也看不见。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忘记浇花,现在或许是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麻烦了。

    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亚当平时那种重的、实的、一步一步踩下去的脚步声,是轻的,快的,像跑几步又停下来的那种。

    是来找她的?

    她抬起头。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云边上。金色的头发,软软的笑,穿着一件和亚当差不多的白袍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亚伯眼睛更亮了,也慢慢走过来,走几步,停一下。就这样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克莱尔?”

    他的声音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软软的,亮亮的。

    克莱尔点点头。

    亚伯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真的是你!圣彼得说你在这里……他说你变样了,我还不信……你、你怎么——”

    他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比划什么。

    还是这么笨,但还是这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一样。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他也是这样,跑过来,伸手抓她,抓到一把空气,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那时候他小,追着蝴蝶跑,追着蝴蝶摔倒,摔倒也不哭,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现在他长大了。

    不对——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还是年轻的,但他站在这里,和记忆里那个追蝴蝶的孩子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会那样笑。

    “你……”亚伯又开口,声音忽然小了一点,“你还记得我吗?”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飘到他面前,然后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虽然现在的属性不是风了,但没关系,她还有手,还有身高!

    诶哟,她现在可是很高了——好歹比亚伯和路西法都高。

    ……虽然离亚当还是差一大截。

    说到这里,克莱尔最近发现,很多人死后来天堂的样子都是奇形怪状的——所以为什么人死了就要变样?还能顺带长高?

    这就是死后重新生活吗……

    亚伯倒没怎么变。

    亚伯愣住了。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种咯咯的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克莱尔!”他喊,“是克莱尔!你还用这招!”

    克莱尔也笑了,她站在他面前,张开手。

    亚伯愣了一下。

    “这是……”

    “不来吗?我好不容易变成的人!不碰一下就太可惜了吧?”

    亚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笑了,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真的抱住了。实实在在的,能感觉到温度。

    “克莱尔。”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能抱到你了。”

    克莱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一下。“嗯。”

    亚伯抱了她很久。

    克莱尔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重的,实的,一步一步踩在云上,陷下去,又抬起来。

    是亚当。

    她抬起头。

    亚当站在不远处。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们——看着她抱着亚伯,看着她被亚伯抱着。

    克莱尔挥了挥手。

    亚伯也感觉到了,他松开克莱尔,转头看过去。

    “父亲。”

    他眼中闪过惊喜。

    亚当没有动。

    他看着亚伯,看着那张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亚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该不该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父亲。”

    亚当还是没有动。

    那副样子,迟疑,烦躁,像有一层东西隔着,过不去,也碎不掉。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亚伯的坟前,亚当说的那些话。

    “他太软弱了。”

    “他明明可以跑的。”

    “他站在那里干什么?等死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干的,眼睛是空的。

    他怪亚伯,怪该隐,怪当时的一切——因为他没有办法去怪自己,也不愿意怪自己。

    他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亚伯就站在这里。

    活的——不对,死的,但站在这里,以另一种形态活着,笑着的,亮晶晶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

    亚当要怎么面对他?

    克莱尔不知道,还是那句话,她还没学透人类的情感。

    但她也有自己的方式。

    她走过去,轻轻蹭了蹭亚当的手。

    亚当低头看了她一眼,很短,里面的东西是乱的,堵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

    她顿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晃了一下。

    亚伯还站在原地,他看看克莱尔,又看看亚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父亲,”他说,声音小了一点,“你……不想见我吗?”

    亚当没有回答。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克莱尔能感觉到亚当的手在抖,但这种场合她显然不适合说话——她只是又握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做就能给他力量一样。

    那只手也握紧了她。

    然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死的?”

    声音是硬的,像石头。

    亚伯愣了一下。

    “我……”

    “我问你怎么死的。”亚当说,“站在那里让人砸死的?还是跑了没跑掉?”

    亚伯不说话了。

    他看着亚当,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他想象的“终于见到了”的那种情绪,是别的,他说不清的。

    “父亲……”

    “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亚当的声音开始抖,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但不是难过。

    “你知道我后来——你知道我——”他没说完,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云。

    克莱尔又晃了一下,没反应,她看看亚当,又看看亚伯。

    亚伯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谁都不会再说话了。

    ……她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去帮他俩了。

    诶,人类啊。

    亚伯先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

    亚当抬起头。

    亚伯看着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我不知道我死了之后……”

    他说不下去了。

    亚当看着他,看着那个记忆中总是笑、总是追着蝴蝶跑、总是摔倒也不哭的孩子。

    他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第一次笑的时候,亚当想,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活得很好,他那么会笑,别人一定会对他好。

    别人没有对他好。

    别人用石头砸了他的头。

    他站在那里,笑着,喊“哥哥”,然后倒下去。

    亚当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克莱尔还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克莱尔也被带着向前走了两步。

    “……”

    克莱尔看了一眼两人的距离,又看了一下他们握着的手,决定不走了,就飘着跟人走——步子迈太大是这样的。

    你看吧,这个人明明急得都迈大步了,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没人推一把就永远不说,甚至还能让裂痕越来越大。

    诶,亚当。

    亚伯看着他,不敢动。

    亚当又走了几步,克莱尔就在他旁边被牵着飘了过来。

    他走到亚伯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亚伯的眼睛里有泪,他没有让它流下来,就含着。

    亚当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的,空的,像干涸的枯井。

    但他伸出手,很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伸,伸了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只手最后落在亚伯肩上。

    亚伯的眼泪掉下来了。

    “父亲……”他说。

    亚当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落在亚伯肩上,另一只手被克莱尔握着。

    亚伯没有动,他怕一动,那只手就会收回去。

    克莱尔……克莱尔觉得自己现在不该出现在这段剧情。

    过了很久。

    亚当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不该站在那里。”

    亚伯愣了一下。

    “他拿着石头走过来,”亚当说,“你为什么不跑?”

    亚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笑什么?”亚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你喊他干什么?他听吗?他停了吗?”

    亚伯低下头。

    克莱尔感觉到亚当的手又在抖。

    “你站在那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伯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他说,“我……我不知道他会……他一直是我哥哥。”

    亚当没有说话。

    “他教我认字,”亚伯说,“他带我抓鱼,他……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亚当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知道该隐以前是什么样的。

    那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孩子,那个问“克莱尔你觉得我奇怪吗”的孩子,那个把克莱尔捧在手心里说“它好软”的孩子。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前不是,后来是了。”

    亚伯不说话了。

    沉默又落下来。

    克莱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亚当的手还落在亚伯肩上,看着亚伯的眼泪还在流。

    看着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隔着一辈子的时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亚当也这样站过。

    站在聚会的边缘,看着他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是克莱尔飘过去,用风拨了拨他的头发,把他带进去。

    现在他站在那里了。

    但不一样。

    这次不是他不敢靠近,是他靠近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但她还在。

    克莱尔捏了捏他的手。

    亚当转头看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歪头看着他,眼睛眨呀眨,时不时瞥一眼亚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亚当看了她很久,带着点嘲意的笑了,然后他转回头,看着亚伯。

    “行了。”他说。

    亚伯抬起头。

    “别哭了。”亚当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没那么硬了,“都死了,哭什么。”

    亚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和很久以前一样。

    亚当的嘴角动了动,把手从亚伯肩上收回来,但他没有转身走,就只是站在那里。

    克莱尔看看他,又看看亚伯,她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事。

    一阵风起——不对,没风了。总之,她捏着一片叶子就精准地拍在了亚伯脸上。

    亚伯:“……?”

    他把叶子拿下来,愣愣地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踮高脚……够不到。

    她顿了一下,毫不客气拽住他的衣领,把亚当拽的弯下腰来,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

    亚当翻了个白眼。

    亚伯愣了一秒,一下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