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醒的时候,克莱尔还在睡。
那些白色的头发散在垫子上,呼吸很轻,嘴唇轻轻抿着,和醒着的时候一样。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朦胧,像不存在的人一样。
亚当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描摹过那安静的轮廓。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
他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些光,但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想的不是光,是那个坑,那些脸,那些惨叫,那些红色的东西。
他想起带队天使说的话:“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他当时未曾回应。
但他知道,他不会习惯。
那种纯粹的腐烂与绝望,他永远不想与之共处一息。
但他会习惯去做那件事。
甚至,在想到自己将会把那些污秽彻底“净化”时,一种久违的战栗曾窜过他的脊椎。
他熟悉那种感觉。
在人间,当他挥下石斧、踏平侵略者的营地、听见子民山呼“人祖”时,类似的战栗也曾掠过心头。
……只是那时,这感觉包裹在责任、荣耀、生存必要性之下。
他转身,走回屋里。
克莱尔还睡着,没动。
亚当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闭着,睫毛轻轻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克莱尔动了动,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亚当?”
亚当望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此刻只盛着他倒影的眼睛。
他喜欢这双眼睛。
喜欢里面纯粹的信任,喜欢它们只看着他时的专注。
“我出去一趟。”
克莱尔眨了眨眼,睡意迅速褪去……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寻常的出门。
“现在?”
亚当点头。
“多久?”
亚当摇头。“不知道。”
克莱尔点点头,坐起来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克莱尔伸出手,蹭了蹭他的手背。
“等你。”
亚当伸手,将她整个人从垫子上捞起,紧紧箍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她,站起来。
“走了。”
克莱尔点头,目光追随着他。
亚当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
克莱尔还坐在原处,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光落在她身上,把那白发照得很亮。
他收回视线,踏入了光明之中,没有再回头。
昔拉在约定的地方等他,旁边早已开了一道传送门。
地狱还是那个地狱。暗红色的天空,闷热的空气,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那些惨叫,那些笑声,那些骨头断掉的声音。
亚当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这次没有带队的天使在旁边,只有昔拉。
昔拉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你决定好了吗?”
亚当点头,动作干脆。
她侧身让开一步。
“去吧。”
亚当独自向前走去。
他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走过那些趴着、靠着、走着的人。
有人抬头看他,眼睛是浑浊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人没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些他不想看的事。
他走过那个曾聚集狂热人圈的广场,嘶吼与怪笑依旧,他没有侧目。
他走过那个角落,那个被踩手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滩黑色的东西,他没停。
他走到那个坑前面。
坑中景象依旧。
人,挤着人,叠着人,有的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有的已完全静止,望着永远暗红的“天空”,或紧闭着眼,不知生死。
那些脸,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挤在一起、什么都不剩的人。
他曾视之为同类,为血脉,为造物的存在,如今只是等待被“处理”的符号。
罪人。
他抬起手。
光从他手里涌出来。
在人间,他用的是剑。剑会钝,会卷刃,会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光不会。
光干净利落,什么都不留下,连血都没有。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在人间漫长的征战与统治中,他下令处决过无数人,亲自手刃的也不在少数。
但他似乎从未在事后,低头仔细看过自己握剑的手……因为一旦看了,就会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弹琴的手。那双拢着风的手。那双在伊甸园抓住它说“唯独你不可以走”的手。
现在,这双手在“净化”。用最干净的方式。
光从掌中涌出,污秽在光芒中湮灭,随之而来的,是某种掌控感,还有“净化”的瞬间所带来的、冰冷而战栗的……快意。
他想再来一次。
——把这整片肮脏的地狱,都用这种干净利落的方式,彻底“擦拭”一遍。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一麻。他猛地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不该这样想。
他是亚当。
他做这些,是因为必须做,因为这是唯一阻止这片腐烂蔓延、威胁天堂的方式。
是因为“需要”。
……
那些地狱里的施暴者,在踩碎别人手骨、向下扔石头时,是否也体会过类似的……感觉?
——不。
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抹去的是“罪”,是“腐烂”,是“无可救药”。他们是出于恶意与混乱,他是出于责任与净化。
罪人,是该死的。
他是正确的。
亚当缓缓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他不是他们。
他永远不可能是。
他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他没有错——他也不会有错。
昔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仿佛自始至终未曾移动。亚当走到她面前停下。
“走吧。”
他们往回走。
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那股味道慢慢淡了,然后他又一次站在了天堂的云上。
光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亮的,暖的,和每一天一样。
亚当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昔拉开口了。
“以后每年一次,你负责。”
亚当转头看她。
昔拉看着他,说:“人,你自己招,训练,你自己带,我不会干涉。”
亚当沉默地听着。
“职位已经定了,除魔天使,你是长官。”
除魔天使。
长官。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甚至有点期待。
他厌恶地狱,厌恶那里的一切。现在,他拥有了净化它的权力和正当理由。
他能带队下去,将那些令他作呕的存在,一片片、一次次地清理干净。
他是亚当,是第一个人类,是正确的。
他可以做这些。
他甚至被默许,去享受这份净化带来的、凌驾于混乱与污秽之上的绝对掌控感。
他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