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拉说:“还有一件事。”
亚当收了收思绪,继续吊儿郎当的看着她。
昔拉对他的变脸视若无睹,完全不在意对面那个人是个什么缺德样。“你得去见个人。”
“路西法。”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眯着眼看她,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强烈的抗拒情绪。
昔拉看着他,强调了一下:“他是地狱的王,这种事,得他点头。”
亚当沉默了。
做都做完了,现在让人点头是不是太晚了?
好吧,他也别无选择——而且那家伙说不定就等着他去找他呢。
然后他问:“什么时候?”
昔拉说:“现在。”
再次穿过裂缝,地狱的景象已无法带来新的冲击。
路西法的宫殿没什么装饰,就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暗红色的光从不知道哪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有个人站在窗边,六只翅膀收在背后,白色的,但翅膀内侧变成了暗沉的红色。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曾让无数天使倾慕的容颜,只是眼瞳染上了红,但他却依旧与堕天前一样,明亮,锐利,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嘲弄。
克莱尔会喜欢看到他这样的……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让亚当的心情更糟了几分。
路西法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哟,稀客。”
亚当没接话,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回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有屁快放”和“我依然很讨厌你”。
路西法也不以为意,信步走近,在距离亚当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依旧带着评估的意味,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变了不少。”
亚当懒得理他的废话,臭着脸看他,一个字不吭。
路西法也不恼,他就那么看着亚当,嘴角带着一点笑。
“昔拉让你来的?”
亚当极其勉强地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
路西法在旁边坐下,随手一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椅子,他也不看亚当,指了指椅子:“站着干什么?坐。”
亚当犹豫了一下,又不犹豫了,大咧咧的坐下了。
“说吧。”
亚当开口了,将昔拉的要求复述了一遍:每年一次的“清理”,需要地狱方面的配合。
路西法听着。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去说大清洗,反而提了另一件事,“克莱尔呢?”
亚当的眉头动了一下,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路西法看着他的反应,笑了一下。
“她还好吗?”
亚当瞪着他,半晌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很好,用不着你问。”
“——她比任何时候都好。”
尤其是伊甸园。
听懂他言外之意的路西法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扇窗前,望着外面扭曲怪诞的地狱景象。那些属于罪人的哀嚎与疯笑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
亚当没说话。
“你来过,你也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亚当。
“你动手的时候,我看到了……这里也有很多你还活着时的手下……和敌人。”
亚当抬眼瞟了他一眼。
路西法看了他很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变了挺多。”
亚当的眉彻底拧紧,声音里压着隐隐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
路西法靠回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以前在伊甸园的时候,虽然也自大、固执、惹人讨厌,但至少还有点‘人’样。”
“会生气,会迷茫,会为了留住一阵风做出蠢事,像个活生生的笨蛋。”
亚当的手攥紧了,声音也更冷了,“你想说什么?”
路西法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神说不上来的嘲弄。
“现在你像个机器。上面让你杀,你就杀,上面让你当官,你就当,上面让你——”
他顿了顿,“让你变成这样,你就变成这样。”
亚当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表情难看的过分。
“你再说一遍?”
路西法没动,他看着亚当,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说,”他站起来,和亚当对视,“你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亚当的光从手里涌出来,刺目,灼热。
路西法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凝固了一瞬。
几息后,路西法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你要在这儿动手,和我?”
亚当胸口剧烈起伏,那团炽烈的光焰在他掌心明灭不定,最终倏地收了回去。
路西法看着他。
“你比我想象中能忍。”
亚当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燃烧着余烬的金眸死死瞪着他。
路西法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
“你们想下来干这些,可以,但——”
“不准伤害我的家人。”
他悠哉悠哉的补充着。
“大清洗的目标是罪人恶魔,不准动原生恶魔,他们是地狱的一部分,与天堂的约定无关。”
“最好记住这一点。”
亚当没说话,得到答案后就转身往外走了,看都没在看他一眼。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冷硬,“你说的那些,不是谁让我变成的。”
“……”
他猛地拉开门,刺目的暗红天光涌入门内,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剪影。
“——是我自己选的。”
*
回去的路上,亚当一直在想。想路西法说的那些话,想他问“克莱尔呢”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他想了很多,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再一次穿过裂缝,站在了天堂的云上。
……克莱尔没在浇花。
亚当大步流星走到露台的时候,她正坐在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蓝色的奶昔,旁边还放着一杯,没动过。
听到脚步,她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瞬。
“回来了?”
亚当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臂,不晓得是确认所有权还是汲取温暖,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克莱尔被他带得歪了歪身子,手里还稳稳端着那杯奶昔,顺势就把旁边那杯没动过的递给他。
亚当低头瞥了一眼那杯属于他的奶昔,没接。他凑过去,低头就着她那杯奶昔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默默把杯子收回来,自己也赶紧喝了一口,像是要捍卫主权。
大胆亚当,想让自己少喝一口是吧,她记住他了。
亚当看着她,心里的烦躁似乎消退不少。他接过那杯属于自己的奶昔,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今天没在浇花,她在喝奶昔,在等他。
他勾了勾嘴角。
“怎么想起来喝这个?”
“我乐意。”
亚当没说话了,又喝了口奶昔,把自己那杯递到她面前,示意她也尝尝。
克莱尔眼睛一下子亮了,暗戳戳连着喝了两口,整个人又开心了,晃了晃腿。
“今天见到谁了?”
亚当愣了一下。
克莱尔抬头看他,还是那双金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眼睛里,”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眼角,“有人。”
亚当移开视线,不理她。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不说,就耸了耸肩,继续靠到他肩上喝奶昔。
亚当低头看她,下巴抵到了她头上。那些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些痒。
克莱尔被他压得脑袋低了低,又不服输地挣扎着抬起来,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奶昔,动作理直气壮。
“下次还去奶昔店。”
亚当懒懒地哼出一个音作为应答,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克莱尔看着手里渐空的杯子,晃了两下,杯里所剩无几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想喝那杯金色的。加列说,那个叫‘晨光’。”
亚当没说话。
但他突然就条件反射想起了路西法……他迅速把那些记忆打包扔出去了。
他抱紧了她。
“好,下次带你去。”
克莱尔点点头,靠着他,喝完了那杯奶昔。
光落在他们身上。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