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总是浇花。
这活儿她做了太多年,闭着眼都能做(但她从没闭过眼)。
她看着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泥土里。
每一朵都不一样。
这朵白的花瓣比昨天多了一片,那朵粉的边缘卷了一点,角落里那朵金色的——她每天都要多看两眼的那个——今天开得正好。
她浇完最后一朵,把光放下,在亚当旁边坐下。
他弹的是那首老曲子,但她今天听出了一个新的音。
他从没这样过。
亚当的琴声,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稳定和不容置疑的准确。
他厌恶失控,无论是琴弦,还是别的什么。
“你弹错了。”
亚当的手停了一下,他瞄了眼克莱尔,毫不犹豫开口,“没有。”
“有,第三段,第二个音。”
亚当抽了下嘴角,一脸“你居然在听?”的表情。
弹错了就算了,尴尬的是某人还要专门说出来……他决定强行扭转话题。
“克莱尔。”
“嗯?”
“你浇花的时候,”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琴弦,手指继续拨动,但力道似乎放轻了些,“从来不看花。”
克莱尔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在指缝里流着,亮亮的。
“我看的是你们。”
亚当没说话了,但他弹琴的手,比刚才轻了一点。
自从亚当出门办事儿后,他最近总是有些……小小的变化。
他现在经常看自己的手。
弹完琴之后,他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否认什么。
他睡觉也不对劲。
以前他睡着了就不动了,跟被上暂停buff一样,拥有尸体般安详的睡眠质量。
现在他会翻身,会皱眉,会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然后再闭上。
克莱尔发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继续浇花,继续晒太阳,继续在他旁边摸鱼。
但她在看。
*
克莱尔一直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独属于她的,但好像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力。
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她看路西法是纯白的。看莉莉丝也是纯白的,看夏娃也是纯白的。
那些刚被创造出来的灵魂,干净得像刚落下的雪。
后来她看该隐,看亚伯,看那些在聚居地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到过颜色变深的样子。看到那些白色慢慢染上别的颜色。
她从来不说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
那些颜色,只是颜色,死的人是谁,活着的人是谁,对她来说都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
交谈是发生在某一天夜晚的(大概是夜晚吧),克莱尔没睡熟,等她中途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亚当一个人坐在露台边上,一动不动的。
克莱尔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亚当转头看她,克莱尔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睡不着?”
亚当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眺望着远方。
“嗯。”
克莱尔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
亚当时不时瞄一眼她,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克莱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和现在不一样了呢。”
克莱尔转头看他,亚当也在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一样?”
亚当点头。
“哪里不一样?”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就是……不再完全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我’。”
克莱尔眨了下眼。
亚当身上也有光。
金色的。
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金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的,和阳光一样的,很美丽的金色。
但现在,那金色上面,还蒙上一层别的颜色……红色。
从他上天堂,从她重逢那一天起,她就一直知道——但克莱尔觉得金红色也挺好看的。
但亚当在意的,恐怕不是好看与否。
“你会不认识我吗?”
亚当愣了一下。
“……不会。”
克莱尔继续看着他。“你会变成……不认识我的人吗?”
亚当没说话。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如果你不会不认识我,那我也不会不认识你。”
亚当看着她。
克莱尔认真地说:“你是亚当,我是克莱尔——只要还记着对方,就不会变。”
她看着他那双骤然转回、紧紧锁住自己的金眸,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继续说:
“所以,变不变,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你还是亚当就行。”
“我不在乎。”
她接纳的,是“亚当”这个存在本身,连同他所有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沾染的任何颜色。
只要是他就行了。
亚当看了她很久,没说话,将她轻轻揽过来,按在自己胸前。
克莱尔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听到他比平时略快、却逐渐平稳下去的心跳。
她没有再说话,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不大,但很修长,堪堪握着他的手,但还是显得像被他的手包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落在从指缝间隐约透出的光芒上。
亚当低头看她的手,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掌心:“怎么了?”
克莱尔摇摇头。
“没什么。”
……克莱尔一直在想。
想那些红色的光。
想亚当说的“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一样了”,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想他睡觉时忽然睁开眼睛的样子。
她想了很多,但她没问。
因为她说过,不问。
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她不在乎死的人是谁,那些人,她不看他们的颜色,也不想知道。他们的罪与罚,他们的红与黑,与她无关。
但亚当不一样。
她在乎。
但她知道,他不想说。
她不会问。永远不会刺探他竭力维持的平静,或逼迫他面对可能不愿直视的内心。
但她会一直看着。
那些金色的光还在,很亮,很暖,和以前一样。那些红色的光是附在上面,但盖不住的。
金色的,还在。
……就算真的变了什么——那她也不在乎。
只要他还是“亚当”,只要他还记得她是“克莱尔”,只要他还会回来,还会看她。
那么,他变成什么颜色,拥有怎样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对她而言,都没有区别。
“亚当。”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白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着你。”
绕她头发的手指停住了。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知道——你会回来。”
她抬起他们交握的手,举到两人都能看到的高度。手指轻轻收紧,包裹住他的手。
“不管你怎么变,我都在。”
亚当看了她很久,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知道。”
声音有点哑。
克莱尔靠着他,看着那些光。它们永远亮着,和每一天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也知道,他不想说。那就不说——他还在这儿就行。
她握着他的手。
那些红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那些金色的光,也从她的指缝里透出来。
她没有松手。
她也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