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昔拉说这话的时候,亚当正在捏云。他最近又捡起这个爱好,捏一会儿,发一会儿呆,再捏一会儿。
“所以?”他头也不抬。
“所以你得自己招人。我会不管这些,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你需要一支只听命于你、能处理‘特殊事务’的队伍。”
亚当的手顿了一下。
天堂,就这么把这项权利交给他了?一种久违的、带着铁锈味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
权力始于人心。而人心,需要筛选与凝聚。
“招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呢?”
亚当想了想,想那个坑,那些脸,那些惨叫。
他想起自己掌心涌出的、湮灭一切的光,以及光芒过后那片绝对的空寂所带来的平静。
然后,他想起克莱尔说过的话,关于他手上“红色的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权力的颜色,是裁决的颜色,是九百年来浸透他灵魂的、属于统治与征服的印记。
它从未消失,只是被天堂过于明亮的光暂时掩盖了。
现在,它找到了新的出口,并在“净化”的名义下,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他需要能用的人。需要不会在那种景象前软弱的刀。
“受害者。“
昔拉沉默地看着他。
“那些被罪人亲手伤害、夺走至亲至爱,有足够理由去恨的人。”
亚当补充道,终于看向昔拉,“这样的人,目标明确,动力充足。他们不需要额外的说服,就能对罪人挥下武器。仇恨……是比任何誓言都更稳固的纽带。”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容易掌控。他们的痛苦是弱点,也是驱动力,他可以成为他们仇恨的指向与宣泄的出口。
昔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行,我去查。”
“除了你招的人,我也会安排一批原生天使到里面。”
“名义上,你们是天堂的保卫力量——实际上的事儿,得由你去说。”
“行。”
有个正经出现的理由了,那很多事就好操作多了。
他不需要像个推销员一样挨个去问,自然会有合适的人被送到他面前。
昔拉提供了第一批名单和基本资料,他花了点时间浏览。
会见地点就在训练场边临时划出的隔间。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名叫艾拉。
资料显示她弟弟被虐杀,凶手逍遥法外最终死于疾病,下了地狱。
她站在亚当面前,背挺得笔直,但指尖在微微颤抖,像是压抑到极致了。
“为什么想来这里?”
艾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眼里只有一片烧干的灰烬,灰烬深处跳动着冰冷的火苗:
“我弟弟死了,那个人渣还‘活着’——在下面。我想亲手让他再死一次。”
亚当点了下头。
“留下,你会得到机会的。”
第二个是个苍白消瘦的男人,马库斯。他的妻子在暴乱中被当着他的面虐杀。
他几乎不说话,问及缘由,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他们杀了她。我看着。”
然后便死死闭上了嘴,仿佛多一个字都会让体内某种东西崩溃。但他周身弥漫的那种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说服力。
亚当同样说了“留下”。
第三个,第四个……大多是女性。亚当不知道这是否是昔拉的有意筛选。
——女性的情感纽带往往更紧密,仇恨有时也更深沉执拗。
但他乐见其成。
这些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他们不再在乎自己,也就不太会畏惧地狱,更不会对罪人抱有可笑的同情。
完美的人选。
他们需要的也不是一个仁慈的长官,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实现终极目标、并为此提供“正当理由”的领袖。
人招够了,昔拉划拨的训练场和装备也到位了。
亚当带着那些人过去,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一群穿的一样制服的天使,和一个手里拿着箱子的天使。
他看到亚当,点了点头。
“武器,和装备。”
箱子里有着一个个奇怪的头盔,还有着相同的服饰。
亚当的头盔是最为特殊的,眼睛和嘴用明黄的形状概括,这些头盔甚至能做出和本体一致的各种……更为夸张的表情。
豁,还挺人性化,有意思。
剩下的就是一把把奇形怪状的武器,什么类型都有,泛着淡淡的光,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
天使说:“天使钢,专门对付罪人的——不是所有的天使都会你那招圣光。”
“他们和你们一样,理论上不死,但会感到痛苦,也会被‘杀死’,然后耗费时间在下层重新凝聚……但用这个可以彻底杀死他们。”
亚当拿起一把天使钢长剑,随手挥了挥……重量适中,平衡完美。
他将其递给身旁的艾拉。女人接过,握紧,剑身上的微光似乎与她眼中冰冷的火苗产生了共鸣。
“长官,”她抬起头,透过面甲,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亚当扫视着眼前这群被头盔覆盖了面容、只剩下眼中燃烧着各色火焰的队员们。
一种熟悉的、近乎愉悦的战栗感掠过他的脊背。
——很久没有过了,这种站在一群人面前,感受着他们的期待、敬畏、以及将命运交托于他手中的感觉。
他向前走了几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天生的权威感。然后,他停下,转身面向他们。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清晰而有力,“仇恨。痛苦。失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遮蔽的脸。
“但我要告诉你们,从现在起,把这些私人情绪,收起来。或者,把它们炼得更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盔,“在这里,你们不再是艾拉,马库斯,或任何别的谁。你们是‘除魔天使’。”
“你们的目标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仇人,而是‘罪孽’本身。我们的职责,就是找到这些罪,然后——”
他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净化。”
“你们或许听过关于我的传说——‘第一个人类’,用泥土捏出来的,诸如此类。”
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传说是真的。从某种角度说,你们所有人,身上都流着我的血,承载着我的一部分。”
“而你们今日站在这里,拿起武器,不仅仅是为了私仇。”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更是为了践行秩序,执行被拖延了太久的……正义。”
——是的,正义。
将污秽抹除,将混乱归序,让有罪者承受其代价。
这难道不是最根本的正义吗?这个定义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舒畅。
“地狱没有怜悯,也不会对你们手软。所以,训练你们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比他们更高效,更冷酷,更强大。”
他走到艾拉面前,停下,“你弟弟遇害时,凶手手软了吗?”
艾拉的身体绷紧了,面甲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但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么,当你面对他,或者像他一样的罪人时,”亚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蛊惑。
“记住,你不是在复仇。你是在代表缺席的律法,行使迟到的正义。你的刀,承载着秩序的光芒。”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走回队列前方,目光如炬:
“现在,忘记你们是谁,记住你们将成为什么。”
“开始训练。”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亚当几乎泡在训练场。他亲自制定训练科目,观摩,指点,偶尔亲自下场示范。
他享受这种,将一群充满痛苦和恨意的灵魂重新锻造成统一、高效、只听命于他的“武器”的过程。
他们眼中的火焰从混乱的痛苦,逐渐凝聚成冰冷的、指向明确的杀意……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混合着敬畏、依赖、以及逐渐滋生的狂热,如同最上等的美酒,滋润着他灵魂中那片因天堂漫长平静而有些干涸的土壤。
他甚至开始刻意营造一种独特的氛围:他既是至高无上的“长官”和“起源”。
他有时会在训练间隙,用那种带着点傲慢和漫不经心的态度讲述一些伊甸园的事,或者人间征战的片段(当然是经过美化的版本),将自己传奇化。
——他需要他们绝对忠诚,也需要他们将他视为某种超越凡俗的象征。
面具上的表情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一个细微的弧度变化就能传达赞许、不悦或期待,让队员们更加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
晚上,他越来越频繁地留在办公室里。
这里堆满了地图、报告、训练计划,墙上挂着他的琴和几张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唱片,角落里散落着备用头盔。
他喜欢这里的空气,充满了目的性、权力感,而不是天堂其他地方那种永恒不变的、轻盈的洁净。
这里让他感觉更真实,更接近那个曾经号令万众的“人祖”。
他开始“忘记”回家。
忘记回去面对克莱尔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的金色眼睛,以及亚伯带着担忧的询问。
那需要他切换回另一种模式——那个“退休”的、试图显得平静的亚当。
而在这里,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最喜欢的角色里,无需掩饰那份对权力和掌控的熟悉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