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亚当处理各种事务。
不断有人进出,敲门,汇报,领命而去。
每个人进来时,看到她都会略显惊讶,但很快便在亚当平静的目光下恢复常态,专注于公事。
克莱尔的目光追随着这些人……他们的眼睛深处,都燃烧着一种相似的东西。
恨,但不止是恨。
还有一种将全部自我都押注于此的决绝,一种除了手中武器和前方目标外再无他物的空洞。
她也发现了——他们看亚当的眼神,不仅仅是敬畏上级,更像是在仰望一尊赋予他们存在意义、指引他们道路的神像。
狂热,虔诚,不加掩饰的依赖与崇拜。那目光炽热,几乎要灼伤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越来越喜欢待在这里,甚至“忘记”回家。
在这里,他是“亚当长官”,是“第一个人类”,是绝对正确、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起源。
这恰好满足了他灵魂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那份,对“确认自身重要性”的永恒渴求。
就像她需要“被看见”来确认存在一样,亚当也需要某种形式的“被需要”和“被崇敬”,来锚定他的自我价值。
好吧,他就喜欢这个。
她确实给不了。
等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他们两人时,克莱尔晃悠着腿,问:“他们都是吗?”
亚当点头。
“你也是吗?”
亚当看着她。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从未变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是。”
克莱尔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蹭了蹭他的手背。
亚当低头看了会儿那个动作,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克莱尔顺从地任由他摆布,悄悄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亚当想了想,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不知道。最近……事情多。”
她又问:“那我能来吗?”
亚当低头看她。
克莱尔也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亚当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坏笑:“想我了就来。”
克莱尔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抽了下嘴角,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回他肩头。
算了,跟这人计较这个。
又无所事事地赖了一会儿,克莱尔动了动,从他身上滑下来,站定。
“我要走了。”
她伸出手,又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她抬头看他。
“喜欢这里的话,可以多待待——”她故意顿了顿,学着那些队员的口气,缓慢地吐出那个称呼,“——嗯?亚当长官?”
说完,她甚至还伸出手,快速揉了揉他没什么表情(或者说表情复杂)的脸,自己也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坏笑。
“下次见。”
克莱尔乐悠悠的往外飘,飘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亚当还坐在那里,看着她,桌上放着那个头盔,被他顺手带上了。
克莱尔冲他摆了摆手,继续飘。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天堂永远亮着。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训练场比来的时候热闹了一点,有人在远处走来走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比划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亚伯说的话。
“出去走走,看看别的地方,认识点新朋友什么的。”
她想了想。
亚当在忙,亚伯在和米迦勒听琴,加尔法最近在奶昔店帮忙——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她一个人无所事事。
……嗯?
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想回去浇花,但如果真那么做,似乎就辜负了亚伯的好意,也等于承认自己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没什么新朋友可认识。
那,就去走走?
她往外飘,飘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地方——一片她不认识的云,上面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人。
她落下来,往前走。
那片云比别的地方热闹一点。有人在卖东西,和奶昔不大一样的,别的东西,她叫不上名字。有人在聊天,也有人在走来走去。
克莱尔站在边缘,看着那些人。她不太习惯这么热闹的地方——久违的热闹,甚至更热闹。
但她记得亚伯说的话。
“认识点新朋友什么的。”
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紧绷、或带着假面般轻松的脸,最后,停在一个身影上。
白色的头发,不长,和那些除魔天使差不多。
穿着和普通天使不太一样的衣服——灰白的,但样式更利落,腰间别着一把武器。
……真是一眼就能知道这是哪儿的兵。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克莱尔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更轻,更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快要压不住了。
和其他的除魔天使不太一样。
克莱尔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她,和克莱尔对视了个正着。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你是谁?”
“克莱尔。”
那个人看着她,打量了一番。“没见过你。新来的?”
克莱尔摇头。
“来了很久。”
那个人挑眉。
“那怎么没见过?”
克莱尔想了想,老实说:“不爱出门。”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叫鲁特。”
克莱尔点点头。
两个人重新沉默了下来,就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鲁特再次开口,语气更像是在探究什么:“你一个人?怎么来这儿了?”
“找人,找完了,就随便走走。”
鲁特看着她,眼神里带了一点好奇。“找人?”
还有人专门来这儿找人?
克莱尔说:“亚当。”
鲁特愣了一下,看着克莱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语气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那种混合着敬畏与某种狂热推崇的语调:
“……长官?”
克莱尔点头。
鲁特抿了抿唇,似乎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追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克莱尔思考了片刻。关系?有很多词可以形容,但似乎都不够准确,或者不够必要。
“……他是亚当。”
鲁特等着下文,但克莱尔似乎觉得这就够了。
在鲁特略带困惑和催促的目光下,克莱尔才又想了想,补充了几句:
“他教我认字,他弹琴给我听,他等我等了很久。”
鲁特听着。
“他是我的家人。”
鲁特抿了抿嘴,她看着克莱尔,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然后她忽然笑了,和刚才也不太一样,看上去更轻松,或者说真实——克莱尔更喜欢这样的。
“家人。”她重复了一遍。
克莱尔点头。
“那挺好的。”鲁特说,声音里的紧绷感消散了不少。
克莱尔也看着她。她能看到鲁特眼睛里的东西,它们并未消失,但似乎被“家人”这个词短暂地安抚了。
大概是朋友了吧?反正已经交换了名字,也说了话——而且,她确实不讨厌鲁特,甚至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不错。
她想了想,凑近伸出手,在鲁特瞬间绷紧的时候蹭了蹭鲁她的手背。
鲁特愣住了,绷着的身体也下意识放松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着克莱尔。
“你……干什么?”
“打招呼。”
鲁特看着克莱尔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她边笑边摇头,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罕见的趣事,“你都是这么……跟人打招呼的?”
克莱尔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有意思的,但鲁特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那应该就是好的。
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地解释:“习惯了。”
说完,她自己也微微弯起了嘴角,回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任务完成,新朋友认识成功,还让对方笑了。克莱尔觉得自己无敌的可怕。
没有选择继续逗留(她觉得恰到好处就好),自觉社交任务已达成的克莱尔,在简单道别后,便转身,沿着来路慢悠悠地飘走了。
鲁特站在原地,看着克莱尔的背影飘远。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袍子,在那些永远亮着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朵会移动的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克莱尔蹭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她想起克莱尔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确认什么。
鲁特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但她觉得,克莱尔看她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除魔天使,不会是在看她手上的血,也不是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
就是在看“鲁特”。
她喜欢这样。
鲁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让那份被“看见”的平静感在胸中多停留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似乎稳了一些,也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