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特是除魔天使,这很好判断,她还说她刚来不久——但她的那些判断都很敏锐。
“你不是除魔天使吧?”
“你怎么知道?”
鲁特指了指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太干净了。”
克莱尔眨了眨眼,没反驳……干净?或许吧。
反正她确实不是。
几次接触下来,克莱尔也渐渐了解到,鲁特也经常一个人待着,不怎么主动与队里的其他人交流。
有一次,鲁特正说着训练场里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克莱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甚至有点自虐般的期待。
“你怎么从来不问?”她问。
克莱尔看着她,神情是纯粹的疑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来这儿。问我为什么是除魔天使。问我……”
鲁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问我经历了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你想说吗?”
鲁特愣了一下。
克莱尔看着她,等着。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想。”
“那我为什么要去问?”克莱尔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难道去为了让你不开心?”
鲁特被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天堂里的大部分人都挺好,有界限感,不会随便打听别人的过去。但你知道……我最开始有点讨厌你什么吗?”
克莱尔安静地等着。
“就是你这种‘不问’。”
鲁特扯了扯嘴角,那不像个笑容,“也有人问过我,‘你怎么来的’、‘你经历了什么’、‘你恨不恨’。”
“我不想说,真的不想。可总有人觉得,问了就是关心,听了就能理解。”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除魔天使’,一个标签。”
“或者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家伙’,一段需要被倾听的‘悲惨故事’。好像我的痛苦成了某种值得围观的戏剧。”
她知道,来这里的人,都和她一样,背负着一些东西。
那个词很准确,但她讨厌它——受害者。
这个词把她钉死在了一个无法改变的身份里,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只剩下“被伤害过”这一件事。
她重新将目光转回克莱尔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倒映着她自己有些激动、又有些狼狈的脸。
“可你不问。”鲁特说,语气复杂,“你什么都不问。我反而……有时候会想说。”
克莱尔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种矛盾的心理。“你不想说,我不会去问。但你想说的话,我也一直在。”
鲁特笑了笑,这次的笑有点复杂,有点苦。
“算了,”她最终摇了摇头,“下次吧。下次……如果我想说的时候。”
克莱尔点头。
“好。”
克莱尔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嗯,天一直亮着。
亚伯坐在露台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米迦勒的新产品。他看到克莱尔,眼睛亮了。
“回来了?”
克莱尔点头。
“见到父亲了?”
克莱尔又点头。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饼干。“米迦勒新烤的,你要不要试试?”
克莱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接过那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又嚼了嚼,然后她说:“比上次好一点。”
亚伯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克莱尔也笑了,她转头看着那些光。“亚伯。”
“嗯?”
“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
亚伯转头看她。“谁?”
“鲁特,除魔天使,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亚伯愣了一下。
“除魔天使?那些保卫天堂的武装部队——听说她们训练都很刻苦。”
“确实很刻苦。”
两个人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克莱尔又忽然说:“她眼睛里有东西。”
亚伯问:“什么东西?”
克莱尔想了想,“不知道,但亚当也有……你知道亚当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来吗?”
亚伯摇摇头。
克莱尔耸了耸肩,还是忍不住想笑,“亚当喜欢那里——除魔办,因为那些人都崇拜他。”
甚至不止如此。
亚伯也“噗嗤”一下笑了。“那确实会是他喜欢的东西。”
*
鲁特再一次见到克莱尔,是在训练场附近。
她刚结束训练,累得不想说话。那些比她更晚到的人还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她懒得理,一个人走到边上,靠着一块云坐下。
然后她看到克莱尔。
克莱尔从远处飘过来,白色的头发飘在后面,翅膀收着,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朵会移动的云。
克莱尔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训练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然后改变了方向,轻轻落在她面前。
鲁特抬头看她。
“怎么来了?”
“来找亚当。”
鲁特挑了下眉。
她发现克莱尔出现在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却永远是这个。
“又找?”
她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熟稔。
“他没回家。”
鲁特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天天来?”
“最近是。”
鲁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坐。”
克莱尔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那些训练的人。
“你上次说,”鲁特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他是你的家人?”
克莱尔点头。
鲁特依旧看着远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你觉得……家人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克莱尔思考了一会儿。
她想起伊甸园的琴声,想起漫长等待中空无一人的门口,想起重逢时用力将她箍进怀里的手臂,想起露台上共享的寂静和奶昔的甜味。
“就是……”
她寻找着词汇,语速很慢,“你在,他也在。不用一直说话,也知道。”
鲁特没说话。
克莱尔看着她,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
“你也有家人吗?”
鲁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有过。”
“我妹妹。”
克莱尔静静地转向她,没有任何惊扰,只是专注地听。
鲁特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她比我小,和我一样的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很喜欢笑,但和我不太一样……我笑不出来的时候,看她笑,就觉得……还好。”
克莱尔听着。
“她特别喜欢花。”鲁特继续说,“每次看到花,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我就陪她蹲着,听她说。有时候觉得烦,但……也没走开。”
她顿了顿。
“后来……那些人……他们来的时候……”
鲁特沉默了很久,手紧紧的攥着:“……我不在。”
克莱尔没说话。
鲁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咳。”
克莱尔打断了她。
鲁特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克莱尔看着她,眼睛很平淡,然后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极轻、极快地蹭了蹭鲁特紧握成拳的手背。
她愣住了,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迅速消散的凉意,又猛地抬头,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只是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依然清澈,没有怜悯,没有评判,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理解”。
就只是“看见”。
看见她的痛苦,看见她的恨,看见她此刻的狼狈,然后安静地承接了这一切,没有试图将它推开或化解。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扯动嘴角,试图笑一下,那笑容扭曲而吃力,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老这样。”
克莱尔眨眨眼。“什么?”
“不说话……就蹭一下。”
“习惯了。”
鲁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疑问:“你……不像是普通人类。甚至——不像天使。”
“以前是风。”
鲁特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克莱尔继续说:“以前没有身体,是一阵风,蹭手,就是打招呼。”
鲁特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
克莱尔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能笑出来,总归是好的。她看着鲁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自己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鲁特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贪恋和克莱尔待在一起的时刻。她知道她们这些除魔天使是什么——
一群被仇恨和痛苦驱动,被训练成高效杀戮机器的存在。
但克莱尔从不追问她们为什么恨。她从不摆出一副“我理解你的痛苦”的姿态,也从不试图用“为了天堂”、“为了正义”这些大道理来安抚或激励。
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不介入,不评判,就那么看着。
可她的“看”,又如此不同。不像看保卫天堂的战士,不像看杀人的刽子手,就是看她们自己。
和克莱尔待在一起时,这种感觉是很让人舒服的,像是前进多了,发现有一个可以乘凉的小店一样,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松一会儿。
鲁特是知道她们为什么恨的——她自己就恨。
恨那些罪人,恨他们杀了她的妹妹,恨他们下了地狱之后还在笑,还在杀人,还在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加入除魔军团的时候,就觉得这是对的。
杀罪人,天经地义。
后来亚当长官在一次复盘后,用那种漫不经心、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鲁特,你杀人的时候,表情会变。”
鲁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什么表情,长官?”
亚当看向训练场,意有所指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像是在笑。”
鲁特没说话。
“你挥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恨他们夺走了你妹妹?还是……在享受那种,终于能将积压的所有东西,用最直接的方式——倾泻出去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鲁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
“你确定,你杀他们的时候,只是在‘恨’?”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其实是在‘怕’?怕自己不够狠,怕自己会犹豫?或者……”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鲁特的耳朵:
“……你其实,在享受那种‘掌控’和‘抹除’的快感?就像擦掉一块碍眼的污渍?”
鲁特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训练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亚当直起身,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威严,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从未发生。
他拍了拍鲁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才能知道,你手里的刀,到底在为谁而挥。”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鲁特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那天之后,鲁特想了很久。
在每一次挥剑训练时,在每一次模拟击杀时,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
她开始审视自己握剑的手,审视自己面对“敌人”时心脏的搏动,审视那股在杀戮指令下达时,顺着脊椎窜上来的、混合着憎恶与颤栗的……
兴奋。
亚当看穿了她。
或许,他也看穿了这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