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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朋友

    那天之后,克莱尔就经常在训练场附近遇到鲁特了。

    两人并不是约好的。

    就是——她去找亚当的时候,鲁特也在。

    有时候在训练,有时候在边上坐着,有时候在和人说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

    劳模来的。

    和亚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基本每次看到的时候,克莱尔就会飘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

    鲁特也不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

    有一次,鲁特问她:“你每天都来?”

    克莱尔就点头。

    鲁特看着她,眼神复杂。克莱尔的存在方式对她而言始终是个谜——没有目的,没有诉求,只是“在”。

    这种纯粹性有时让她感到安心,有时又让她心生一种近乎嫉妒的困惑。

    “你不累吗?”

    克莱尔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挺乐在其中的,“不累,能见他,还能见你,挺好的。”

    鲁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忽然问:“你呢?”

    鲁特愣了一下。

    “什么?”

    克莱尔说:“你累吗?”

    鲁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永不疲倦般的光。

    训练场的喧嚣、盔甲的冰冷、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时不时的空虚……所有重量在这一刻仿佛具象化,沉甸甸地压上肩头。

    “……累。”

    克莱尔点点头,伸出手,蹭了蹭她的手背。

    鲁特低头看着那个动作。

    “这个是什么意思?”

    克莱尔思考了一下,笑了,“就是说,我在。”

    鲁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认真的。是和她们一样的金色,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有一次,克莱尔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蓝色的奶昔。她飘到正在擦拭武器的鲁特面前,很自然地将杯子递过去。

    鲁特接过来,看了看,认出来这是最近挺热门的饮品,“这是什么?”

    “奶昔,好喝。”

    鲁特喝了一口,低头看着那杯蓝色的东西。“好喝。”

    克莱尔笑了。

    鲁特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忽然问:“你从哪儿买的?”

    “晨星,第三云区。”

    鲁特点头记下,又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精神稍振。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手里只剩大半杯的奶昔,又看看两手空空的克莱尔。

    “你只带了一杯?”

    克莱尔点头。

    鲁特看着那杯奶昔,又看看她。“你自己不喝?”

    “喝过了。”克莱尔回答,视线飘向一边。

    鲁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什么时候?”

    “……来这儿之前。”

    克莱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被戳穿的不自然,“今天只买了一杯,正好遇见你。”

    鲁特看着她,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所以……是你自己喝过了,然后把剩下的给我?”

    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克莱尔点头,并认真地补充说明,语气带着点强调:“好喝,所以想让你尝尝——我用吸管了,没有直接喝过。”

    因为加列对这个问题曾经和她说过很多次,所以她也着重强调了一下。

    鲁特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那杯奶昔,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克莱尔。”

    “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克莱尔想了想,对此评价坦然接受:“是。”

    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亚当也常说。虽然她个人觉得自己逻辑清晰、行为合理,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

    她懒得争辩。

    鲁特笑出了声。

    后来,鲁特也开始带奶昔,金色的,叫“晨光”的那种。

    当克莱尔看到那杯在光下折射出温暖光泽的金色液体时,眼睛瞬间亮了。

    “你也买了?”

    鲁特点头,语气平常:“你说好喝的那个,我试了。这个……也不错。”

    她将杯子递过去,“尝尝?”

    克莱尔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暖暖的,像阳光。她满足地点点头,将杯子递还回去。

    鲁特很自然地接过来,就着克莱尔喝过的地方,也低头喝了一口。

    克莱尔看着她。

    鲁特喝完,放下杯子,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克莱尔摇摇头,但她想了想,说:“亚当也这样。”

    鲁特挑眉。

    “……什么?”

    “喝我的奶昔。”

    克莱尔解释道,语气里带上了几乎听不出的,介于抱怨和陈述之间的微妙情绪,“虽然我并没有小气到会去数自己因此少喝了多少口……”

    “……”

    这听起来可完全不像是“不小气”的样子。

    鲁特懵了一瞬,大脑迅速处理着这条信息。亚当?喝克莱尔的奶昔?同一杯?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某种“原来如此”的微妙了然。

    她看着克莱尔那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有点耿耿于怀“奶昔变少”的坦然模样,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你和长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亚当,家人。”

    “只是……‘家人’?”鲁特追问,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羞赧或暧昧。

    克莱尔眨了眨眼,显得更加困惑了:“不然呢?”

    鲁特看着她完全不开窍的样子,彻底没话说了。

    她盯着克莱尔看了很久,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一瞬间,她几乎有点同情起她们那位心思难测、显然所图甚大的长官了。但同情归同情……

    对不住了,长官。

    她在心里默默划清界限。这次真站不了你那边——欺负老实风(?)是不对的。

    “算了,”鲁特最终放弃深究,挥了挥手,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你高兴就好。”

    克莱尔点头。“高兴。”

    鲁特笑了。

    克莱尔回家的时候,亚伯正在露台上捏云。

    他最近不出门找圣彼得了,说是最近天堂门口终于清闲下来了,圣彼得要好好休息几天去。

    他看到克莱尔,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

    “你看,像不像?”

    克莱尔看了看。

    一个圆球,上面有两个小耳朵,下面有四条小短腿。

    “像什么?”她问。

    亚伯说:“狗。”

    克莱尔又仔细看了看,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团抽象的云和记忆中任何动物的形象联系起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像。”

    亚伯笑了,他把那只“狗”放在旁边,看向克莱尔。

    “今天见到父亲了吗?”

    克莱尔点头。

    “见到鲁特了吗?”

    克莱尔再次点头。

    亚伯看着她近来明显多了些鲜活气的脸,忽然问:“你觉得鲁特……怎么样?”

    “挺好的。”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朋友。”

    “朋友……”亚伯咀嚼着这个词,笑容加深了些。然后,他听到克莱尔轻声问:

    “亚伯。”

    “嗯?”

    “你说,那些人……会好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些除魔天使。”

    除魔天使,似乎是个压力很大的职业,为了她们,天堂还新增了心理咨询室——她们看上去总是很严肃的样子。

    天堂的人们都知道那是保卫天堂的武装力量,但没人知道她们平时到底在做什么。

    克莱尔本来是没有注意那些的,她的世界小小的,只能关心到自己想要关心的人。

    可是亚当现在也总那样,虽然面对她们时总是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一定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他是变得开心了还是变得纠结了,但总之变了很多。

    亚伯想了想,很笃定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暖地落在克莱尔身上。

    “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好’。但我知道,有你在,她们——至少你关心的那个——总会好过一点。”

    克莱尔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映出亚伯温和的笑脸。

    亚伯笑了笑,语气柔软,带着回忆的暖色:“你以前不也这样吗?我们在的时候,你就……好像更‘在’一点。”

    克莱尔怔了怔。

    好像……是的。

    有他们在,她的“存在”似乎就更清晰,更安稳,更……好。

    “所以,”亚伯总结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去,就去吧。多陪陪父亲,也多陪陪你的新朋友。”

    *

    鲁特第一次在训练场合以外,以“克莱尔的朋友”这个模糊身份正式面对亚当,是在一次常规训练间隙。

    她正在和人对练,忽然听到旁边的人喊“长官”。

    她转头一看,亚当站在不远处,戴着那个会变表情的头盔,正看着她们。

    那个头盔上的表情——眼睛弯着,嘴也弯着,看起来像是在笑。

    嘲笑?欣慰?还是挑衅?说不准,但什么都有可能。

    鲁特心里莫名一跳,瞬间想起克莱尔的话——“他是我的家人”,以及那个关于共享奶昔的、信息量巨大的“趣闻”。

    她看着那个头盔上的“笑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谁在占谁便宜?

    亚当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新来的?”他问。

    鲁特使劲儿点头。

    “是的,长官!”

    她和大部分除魔天使一样,都是崇拜追随着这位长官的——

    是他给了她们目标,给了她们力量,让她们得以将无处安放的恨意转化为“正义”的行动。他是她们仰望的起源与领袖。

    亚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鲁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头盔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更平,更淡,像是在想别的事。

    鲁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

    旁边的人问她:“什么?”

    鲁特摇摇头,恢复了平常的冷峻表情:“没什么。”

    只是觉得,那位高高在上、被众人视为神话与标杆的“亚当长官”,在某个她认识的笨蛋眼里,或许也不过是个会抢奶昔喝的、幼稚又别扭的“家人”。

    这个认知,奇异地消解了一些她因过度仰望而产生的距离感,甚至让她对那位长官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同情的理解。

    *

    不知从何时起,克莱尔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次去训练场前,她会特意绕到“晨星”,买两杯奶昔。

    一杯蓝色的,一杯金色的。

    蓝色的给亚当,金色的给鲁特。

    有时候亚当不在,她就自己喝掉蓝色的,把金色的给鲁特。

    有时候鲁特不在,她就自己喝掉金色的,把蓝色的给亚当。

    有时候两个人都在,她就坐在中间,看他们喝。

    亚当和鲁特喝的时候,都不说话,但每次,亚当都会把半杯留给她。

    动作随意又熟稔,和很久以前在伊甸园时没什么两样。

    克莱尔最近出门的次数也变多了。

    以前她可以一连几天待在露台上,浇花,晒太阳,发呆,现在她每天都要出去一趟,有时候两趟。

    亚伯后来发现,克莱尔每次回来,手里都会少一杯奶昔。

    有时候少两杯。

    “都喝完了?”

    克莱尔说:“给鲁特了。”

    亚伯愣了一下。

    “鲁特?”

    “我的那个新朋友。”

    克莱尔表情挺放松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朋友。”

    他也笑着重复了一遍。

    克莱尔点头。

    亚伯没再问,但他彻底记住了这个名字。

    鲁特。

    克莱尔的,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