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知道今天是那个日子。
虽然亚当什么都没说,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似乎认为,将地狱的一切隔绝在她们的认知之外,是一种保护。
但他早上起来的时候,站在露台上看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戴上了那个头盔。
那个头盔上的表情是平的。眼睛不弯,嘴也不弯,就是一张平板的脸。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带头盔了,每次出门都带,感觉已经快把它焊头上了。
克莱尔远远的看着他戴好头盔,看着他走到门口,就和往常一样。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头盔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嘴往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走了。”
克莱尔点头。
他走了。
克莱尔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个方向,那些光还是那些光,和每一天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鲁特今天也去了。
克莱尔是在训练场边缘看到她的。
她穿着那身灰白的衣服,腰间别着那把天使钢制成的武器,头发比刚来的时候短了一点——为了方便戴头盔。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发呆。
克莱尔鬼鬼祟祟的飘过去,在她旁边悄悄落下。
鲁特转头看她,有些奇怪克莱尔为什么跟做贼一样。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鲁特没说话了,她看向远处那些正在集合的人,看着那些头盔,那些武器,那些沉默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三次去。”
她以为克莱尔知道。
毕竟,克莱尔是亚当的“家人”,克莱尔从不阻止,克莱尔看她们的眼神总是那样——
包容的,平静的,仿佛她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什么,都天然地、理所当然地“没错”。
那种无条件的接纳,有时比谴责更让人……无所适从。
克莱尔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显得更加专注。她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瞄了瞄,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鲁特继续眺望远方:“第一次的时候,我有点反胃。”
她顿了顿。
“后来习惯了。”
克莱尔伸出手蹭了蹭鲁特的手背,顿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回,向前探了探,轻轻地握住了鲁特那只冰冷的手。
鲁特低头看着那个动作。
“你老是这样。”
鲁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惯常那点戏谑或无奈,反而透着一丝疲惫的依赖。
“习惯了。”
鲁特极轻微地回握了一下,缓缓抽回了手。她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很浅,未达眼底。
“行,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集合的地方走去。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悄悄的,远远的缀在后面。
这里不让人来,她是被特令可以通行的——但来到这么深处的地方,还是第一次。
或许那些天使觉得,既然她是“亚当长官的家人”,那她理所应当“知道”并“被允许”知晓一切。
啊,天堂,你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棒读)。
亚当显然不知道她在附近,他站在队列最前面,随手一抹,出现了一个传送门一样的裂缝。
那些人往裂缝的方向走去。
裂缝中传来讨厌的气息,克莱尔说不准,但那是猩红的,浑浊的。
她讨厌那里。
但此刻,看着那道裂缝,一个模糊的认知逐渐清晰:莉莉丝,还有路西法……他们就在“那边”。
那个被称为“地狱”的地方。
亚当在最前面,头盔上的表情还是平的,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个,两个,三个。
鲁特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她的脚步很稳。在经过传送门时,她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克莱尔瞬间缩到旁边的阴影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金色的眼睛,继续鬼鬼祟祟地观察着。
鲁特的目光在空旷的集结区扫过,几秒后,她转回头,不再犹豫,一步迈入了那片翻涌的暗红之中,身影瞬间被吞噬。
克莱尔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摸了摸下巴。
她不知道鲁特要去干什么。她只知道,每次亚当从那个方向回来,眼睛下面的青色就会重一点。
……还会开心一点。
不是所有人和他一样,但相同的是,那些除魔天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
地狱还是那个地狱。这个认知每次踏入都会再次被强化,带着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鲁特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天使钢制成的武器,头盔戴在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会数,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不数了,太多,数不过来——今天她也没数。
她跟着队伍往下飞,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那些趴着、靠着、走着的人。
有人抬头看他们,眼睛里是浑浊的,什么都没有,有人没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亚当飞在最前面,那个头盔上的表情一直平着,没什么变化。
他的武器和她们不一样——他不需要天使钢,他站在那里,抬起手,光就会从他手里涌出来。
那种光鲁特见过。
刺目的,灼热的,可以彻底杀死罪人的光。她们的天使钢也能杀,但效率慢多了。
但“效率”在这里,似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实用性。
每次施展完那种大范围的净化后,亚当总会停顿片刻,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释放出毁灭之光的掌心。
那姿态不像是在欣赏力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在向自己证明什么。
鲁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克莱尔说“他是我的家人”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纯粹信任的金色眼睛。
克莱尔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吗?大概知道吧。
如果克莱尔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大概会飘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蹭蹭她的手。
天真得可怕。
就像她妹妹当年一样,对世界抱着最本初的信任,直到灾祸降临……
不。
鲁特猛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克莱尔的“天真”,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
因为她对大部分存在——包括眼前这些正在被她们清理的罪人——缺乏人类那种基于共情的理解。
她能精准地看见情绪,却未必懂得其根源;她能体贴地照顾她在意之人的感受,却未必真正感受到那些痛苦。
她能看清地狱的污浊,却看不懂这污浊之下的,属于“人”的悲剧循环。
——因为她是“风”。一种更本源、更无情的存在形式。
*
那个坑还在。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坑里挤满了人,躺着,坐着,站着,叠着,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眼睛睁着,看着上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羸弱的,无力的那些恶魔,会被强大的强行关在这里,好像在说——你们不就是来清理人口的吗,把这群人给你们,去吧。
像施舍一样。
鲁特站在坑边,往下看。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这里,手在抖,武器差点握不住。
现在她的手不抖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但不会是难过。
亚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动手吧,姑娘们!”
天使们跳进坑里。
鲁特也跳下去,刺出了手里的天使钢武器。
那些罪人的身体和天使一样,会流血,会再生,但也会彻底烂掉——被天使钢制成的武器刺中之后。
和她们不同,亚当的光,能让他们直接消失。
鲁特不知道哪种更残忍。
流血死亡,还是直接泯灭?
她只知道,她要一直刺,一直刺,直到结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孩子。
很小,看起来比自己妹妹小时候还小,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缩在坑的角落里,抱着头,在抖。
鲁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是那种浑浊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有些亮,像是在怕,又像是在问。
问——为什么?
鲁特看着那双眼睛,她的手停在了那里。
那个孩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一朵花。
很小,很丑,花瓣是歪的,颜色是暗红的,像是被血泡过。但它是一朵花。
在地狱里,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个孩子手里攥着一朵花。
鲁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朵花,畏畏缩缩的看着她。
鲁特不知道自己停了几秒,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听到旁边有人在喊。
“鲁特!”
她转头——是队友,那个人的头盔遮着脸,但声音里带着困惑。
“怎么了?有麻烦?”
鲁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话语堵在喉咙里,被来自训练和职责的本能死死压住。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孩子。
抬起手。
血液迸溅,那个孩子倒下了,那朵花落在地上,被踩进土里。
鲁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角落,继续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想那双眼睛。
那双亮亮的、在怕的、在问“为什么”的眼睛,和那朵歪的、丑的、但确实是花的,花。
回去的路上,她什么都没说。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那股味道慢慢淡了。
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回到了天堂。
鲁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旁边的队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了。”
鲁特没动。
那人等了两秒,见没反应,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其他队员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归他们各自在天堂的“日常”。
只有鲁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