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依然记得那双眼睛,和那溅到手上时温热的血。
*
克莱尔还在露台浇花。
浇完一朵,又一朵,慢悠悠的,和每一天一样。
她没什么事儿干,在平时没人可找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磨时间了。
无所事事ing。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不动了。
不是熟悉的任何声音,但是是来找她的。
她抬起头。
鲁特站在不远处。没戴头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克莱尔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些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现在压不住了。
克莱尔没有迟疑,放下手里的光,走了过去。
鲁特看着她。
克莱尔也看着她。
然后鲁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好像光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费了很大劲儿,“我今天杀了一个孩子。”
克莱尔眨眨眼,继续看着她的眼睛。
鲁特眼神有些发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回忆什么一样,“很小,比我妹妹还小。她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
她顿了顿。
“她没有问,但她眼睛里有,我看得到。”
鲁特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但又没完全碎。
“她手里拿着一朵花。”鲁特说,声音更哑了,“很丑的那种。花瓣是歪的,在地狱里,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杀了她。”
克莱尔没懂为什么她在意这个,但能看出来她的难过。她伸出手,蹭了蹭她的手背。
鲁特低头看着那个动作。
“你老是这个。”
她的声音哑哑的。
克莱尔没说话,她抬起手,摸了摸鲁特的头发,语句还是熟悉的肯定。
“因为我在。”
鲁特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克莱尔愣了一下,也蹲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
鲁特抬起头,看着克莱尔,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克莱尔。”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更空了。
“嗯?”
“你能看到吗?”
克莱尔看着她,有点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
“那个孩子,如果她在,你能看到她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又像是不多说点就会被那些情绪追上。
她记得克莱尔说过,能看到灵魂的颜色。亚当是金红色的,她自己也有金色。
“你说过,你能看到颜色。那那个孩子呢?她是什么颜色的?她该不该——”
她抿住嘴,不说了。
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东西在烧,但不是之前那种想杀人的烧,是另一种——像在问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确实能看到。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能。那些刚被创造出来的灵魂,是纯白的,后来染上别的颜色——红色的,黑色的,灰色的。
她看过很多,但她从没想过用这个能力做什么。
但现在——
她看着鲁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些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那些碎掉的、但又没完全碎的东西。
如果“看到颜色”能解答鲁特的疑问,能让她好过一点……
那么,这个她从未觉得有用的能力,似乎就有了“用”。
为了她喜欢的人类。
“鲁特。”
鲁特抬头看她。
克莱尔把话在脑子里摆好,“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颜色。但如果她在我面前,我会看到,看到就知道。”
鲁特看着她。
克莱尔也看着她,勾了勾嘴角,“你想让我帮你看吗?”
鲁特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看什么?”
“看那些你杀的人,看他们是什么颜色的——我很乐意。”
鲁特看着克莱尔那双此刻闪烁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的金色眼睛,心头猛地一悸。
那眼神……有点危险。
——就像亚当长官那次用那种带着玩味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问“你是在怕,还是在享受?”时的眼神。
剥离了情感,直指本质,冰冷而锐利。
鲁特看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眼里的那点“跃跃欲试”逐渐被疑惑取代。
然后,她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但清晰:
“……不想。”
“……?”
克莱尔歪了歪头,有点不太理解她为什么拒绝。
鲁特看着她的困惑,心里那点冰冷的不安逐渐被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静:
“你记得我们刚开始时候,我说你什么吗?”
“说你没见过我?”
鲁特摇了摇头。
“我说,你的眼睛很干净。”
所以,别去那里,别看那副景象,别看那些人。
“……”
克莱尔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亚当不想让她知道,鲁特不想让她看,所有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界限,将她隔绝在某个真相之外。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看见亚当灵魂光芒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红色。
那并非滥杀无辜的猩红,更像是历经无数生死抉择、权力倾轧后沉淀下的、属于“裁决者”与“统治者”的沉重印记。
她看见那些除魔天使眼中燃烧的东西。愤怒的,憎恨的,厌恶的——期待的。
她们似乎极度厌恶她们所要处理的对象,以至于“处理”本身就带来了一种扭曲的释放与快乐。
克莱尔不关心地狱里那些“罪人”的结局。他们是谁,做了什么,为何沦落至此……与她无关。
她只关心亚当,关心鲁特,关心……莉莉丝和路西法。
他们也在地狱。
“但我想试试。”
她想知道,想“看见”,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她在乎的人正在经历什么,正在变成什么。
鲁特看着她。
“克莱尔。”
“嗯?”
“你知道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吧。”
克莱尔老实的摇头。
“……?”
鲁特沉默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好像干了个蠢事,但一切已经说出口了,那就只能说下去了。
“地狱。”
克莱尔眨了眨眼……这个她倒是能猜出来。
鲁特继续说:“罪人的地方,那些人,都是罪人。杀了人的,做了坏事的,罪大恶极的。我们——”
她顿了顿。
“我们杀他们。”
克莱尔听着。
鲁特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但克莱尔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又蹭了蹭鲁特的手背,然后握住她的手。
动作自然,带着她特有的,不分场合的体贴。
鲁特愣住了。
“你……不害怕?”
克莱尔更加疑惑了:“害怕什么?”
“害怕我。我杀了人。很多。”鲁特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伪装。
克莱尔疑惑的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些烧着的,那些压着的,那些快要压不住的。
“你是鲁特。”
鲁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怕?”
鲁特没说话。
克莱尔说:“不管你们去做什么,不管你们杀什么人,你是鲁特,我认识的那个鲁特。”
“我只在乎你。”
就和刚刚闪过脑海的念头一样——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些她不在乎之人的消亡,去疏远、去恐惧自己在乎的朋友?
她不明白。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和之前都不一样,更轻,更软,但又有点苦。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克莱尔的好,她的接纳,她的“不在乎”,是极其偏心的。
就像天平上两个选择,她会直接无视不在乎的那个,或者说——她根本不会放上去称量,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世界没有普世的道德律,只有具体的、被她纳入“在乎”范围的存在。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你真的……”她没说下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还是很坚定,“但我还是不想让你来。”
她想要保护克莱尔——即使克莱尔或许根本不需要这种,也不理解这种保护。
克莱尔点点头,没说什么了……但她还是打算去。
那天晚上,克莱尔坐在露台上。亚当不在,他还在除魔办“享受人生”。
克莱尔托着脸,看着那些光。它们永远亮着,和每一天一样。
但她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鲁特说的那个孩子,想着那双亮亮的、在怕的、在问“为什么”的眼睛,想着那朵歪的、丑的、但确实存在的花。
想着鲁特问。
“如果她在,你能看到她是什么样的吗?”
想着那句——
“我不想让你来。”
但她要去。
*
大清洗结束后没过几天,亚当就在训练场上例行训话了。
新兵们站着,听他讲这次大清洗的“战果”。
“傲慢环大部分地方都清了,我带的队,一个都没漏。”
他踱着步,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自得:“你们知道,‘大清洗’是谁最先提出、谁最先带队下去、谁第一个动手的吗?”
队列里一片寂静,只有头盔下灼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崇拜与敬畏。
“是我。”亚当笑的更开心了,“第一个提出计划的人,第一个带队踏入地狱的人,第一个用圣光执行净化的人,第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力度:
“——让下面那些渣滓彻底明白,他们无处可逃、罪有应得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东西。
炫耀自己做过的一切。
然后,确认自己做了这些事,确认这些事很重要,确认别人知道是他做的,确认——自己是绝对正确的。
他知道的,他是。
鲁特听着。
她知道长官在说什么,他在说——我是第一个。我是最重要的。你们要记住,要崇拜,要追随。
毕竟,他是亚当。
第一个人类。
如今,也是“除魔天使”的缔造者与最高指挥官。
一个……似乎正在他亲手打造的角色与权力中,越陷越深,并甘之如饴的“人祖”。
鲁特的目光,穿过队列的缝隙,落在训练场边缘那片空旷的云上。
那里空无一人,但她仿佛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过于干净的金色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包括长官头盔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
……也包括她们这些,在崇拜与迷茫中,跟随他一次次踏入深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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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也说了此人道德观念极度私人化哦小朋友不要学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