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那里待了很久。
地狱没有时间,只有一成不变的暗红天空,和永不停歇的嘈杂声响。
但她知道,该走了。
天环还在运转,亚当还在等——她该回去了。
她坐起身,从莉莉丝温凉的怀抱里离开。
路西法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抬头看她:“要走了?”
克莱尔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从光里变出那个相机。
路西法愣了下,目光落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人间造物感的黑色方块上:“这是什么?”
“相机,可以把东西留下来。”
“留下来什么?”
克莱尔没有用语言解释,而是直接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还有些茫然的路西法,指尖在侧面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咔嚓。”
照片里,路西法金发红眼,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懵,脸上那两个红圈看着还怪喜庆的。
克莱尔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好看。”
路西法被她的笑声吸引,好奇地凑过来,弯腰看向屏幕。
当看到照片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时,他直接愣住了,眼眸微微睁大:“……这是我?”
克莱尔点头。
路西法从她手里接过相机,有些生疏地滑动着屏幕。一张张照片在他眼前掠过。
亚伯捏着一团云傻笑,眼睛弯成缝。鲁特湿着头发,慵懒地侧靠着。
加列端着奶昔,站在柜台后,笑容温和。加尔法坐在光里微笑,神情恬静满足。
米迦勒举着焦黑的“烤云朵”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写满狂热快乐的眼睛。
昔拉站在天堂入口的光中,嘴角带着一丝清浅到近乎幻觉的弧度,旁边是笑出一口白牙的圣彼得。
亚当皱着眉一脸不耐的“丑照”,抱着克莱尔时眼神温柔嘴角含笑的样子……
最后,是那张所有人齐聚露台、笑容灿烂、被光与幸福充满的“全家福”。
路西法翻着翻着,沉默了。莉莉丝也无声地凑近,目光落在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上,同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路西法才抬头:“这些都是……”
“天堂的大家。”
她看起来,很重视那些人。
路西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这小家伙还只是一阵轻飘飘的风,绕在他们手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记不住。
现在她有了相机,有了照片,有了一长串想要留住的人。
他把相机还给她:“再拍几张。”
克莱尔愣了一下。
路西法往旁边挪了挪,把莉莉丝拉到身边:“拍我们。”
克莱尔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她举起相机,后退两步,寻找着合适的角度。
“咔嚓。”
照片里,两人并肩站着,身后是歪扭暗红的小花,头顶压着沉沉的天色。
“好看。”
路西法也瞥了一眼屏幕,没评价,只说:“再来一张。”
他伸手把莉莉丝搂过来,两人靠在一起。
“咔嚓。”
“再来。”
“咔嚓”“咔嚓”“咔嚓”。
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笑的,不笑的,看镜头的,望向别处的。
克莱尔拍了一张又一张,直到路西法终于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行了,够了。”
克莱尔停下,低头翻看着相机里新增的、满满几十张全是路西法和莉莉丝的照片。各种角度,各种神态,都是他们。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克莱尔摇摇头,“就是……现在有了。”
路西法没再多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太阳,你长大了。”
克莱尔抬头看着他:“你也是。”
路西法失笑:“我本来就是大人啊。”
“这里。”她轻轻点了点他的眼睛,“以前是亮的,”她回忆着伊甸园星空下那双盛满晨星光辉的眼睛。
“现在也是亮的,”她看着眼前这双沉淀了无尽痛苦,却依旧在深处燃烧着的眼眸,“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认真说:“以前是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
以前盛满的是对世界纯粹的好奇、无畏的探索、和或许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
现在,它依旧燃烧。
但那光芒背负了无法挽回的过去,承担了自身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看清了世界最深的黑暗与自身局限。
路西法没再追问,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望着她干净的金色眼睛,那里面的光依旧纯粹,却沉淀了太多他未曾参与的故事。
他忽然意识到,这长长一串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是永远也无法被相机留住,也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天堂的大家”的合照里的。
……夏娃。
她的故事太过完整,完整到没有给后续留下任何缝隙。没有天堂的归宿,没有地狱的回响,甚至没有一张可供凭吊的残影。
是他,告诉了夏娃那棵树的意义,是他,将“自由”与“选择”的种子,亲手种进了她的心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造成了这一切的开端。
他是那个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
——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克莱尔。”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克莱尔抬起头。
路西法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她,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目的午后。“你……后来,见过夏娃吗?在她……之后。”
克莱尔整理相机的动作顿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去天堂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人间没有,天堂没有,这里——也没有。”
再无去处。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曾是反抗者,是启蒙者,自以为带来的是光明和解放。
但夏娃的结局,亚伯的惨死,该隐的流放,亚当的破碎……所有这些,都是那“光明”投下的,漫长而狰狞的阴影。
他们是因。
而他们曾经的这些好友们,却反而承受了几乎全部的、残酷的果。
路西法闭上了眼睛。
他给了她故事的开篇,却无力参与,更无法改写那鲜血染就的终章。
“再无去处”——这个结局比任何惨烈的惩罚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
“她有没有……”
莉莉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在最后,提起过我们?那棵树……或者,任何与我们相关的事?”
她紧紧盯着克莱尔,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期待着一丝痕迹,哪怕是指责。
“没有。”
克莱尔再次摇头。
“她知道一切会发生,知道自己是其中一环。知道所有人的结局,知道我们的未来没有她。”
“——但她从不后悔。”
克莱尔没觉得难过。
夏娃做出了选择,知晓了所有可能,却依然走向了那个结局,并且接纳了一切。
她也说过她不会后悔。所以,没必要为此难过,因为——
“这是她的选择。”
她是他们所有人中,将“选择”践行得最彻底,也将“孤独”承担得最完全的那一个。
克莱尔收好相机,转向莉莉丝,迅速的抱了她一下。
她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又很快松开,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眷恋和不舍。
莉莉丝被她这突然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抬手,似乎想回抱……但克莱尔已经退开了。
“还会来吗?”
莉莉丝轻声问。
“会,”克莱尔点头,语气是毫无转圜余地的肯定,甚至带着点计划好的笃定,“每年都来。”
天环每年都会亮起,她每年都会有机会。
莉莉丝再次伸出手,把克莱尔重新揽进怀里,抱了抱,又很快松开,仿佛怕抱久了就舍不得放手。
“去吧。”
克莱尔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路西法沉默的侧脸和莉莉丝温柔的笑脸上流连了片刻,然后转身。
白色的身影轻盈地飘起,向着来时的方向,也是她认为的回去的方向飘去。
……克莱尔飘了很久,久到开始分不清方向——周围扭曲的建筑看起来全都一个样。
除魔天使下来的传送门暂时关着,看不见那些光,她只是凭着一股模糊的直觉和记忆中的大致方向前进。
……不能迷路了吧?
这个念头升起,带着点新鲜的困扰。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飞得更高些眺望时,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伸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莱尔身上的金光瞬间炸起,但在感应到来人气息后,又忽的泯灭。
……路西法站在她身后,无辜的眨了眨眼。
“反应挺快。”
好像……不用担心克莱尔的安全问题?居然和亚当那种圣光差不多的感觉……
啧,让那小子知道她的力量是学了他,心里不知道能暗爽成什么样。
“你怎么来了?”克莱尔问,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告别吗?
路西法没回答,只抓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步——
周围景象瞬间扭曲。
下一秒,克莱尔已经站在了裂缝旁。
熟悉的地方,除魔天使仍在坑中穿梭,天环依旧悬在上方,稳稳发光。
亚当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天环。
克莱尔刚想开口,他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愣在原地,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笔直走向亚当的背影,一时间忘了说话。
亚当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的转过身。
当他看清来者是谁时,眉头一下子紧紧皱起,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写满了警惕、不悦和一丝压抑的敌意。
路西法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底下压着说不清的重量。
“你……”亚当刚开口。
路西法直接打断:“你真该庆幸,克莱尔选的是你。”
亚当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眉头皱得更紧,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冷厉。
他没明白路西法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这挑衅的意味很明显。
“她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路西法声音很平,却很重,“她一个人在天堂等,等到消散,等到你来。”
“她去找上帝换身体,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换——你知道那是什么代价吗?”
“……”
亚当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他承认,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路西法,“她没说。”
这些细节,他并非没有猜测,没有感应。
克莱尔的异常,她偶尔的疲惫和沉默……但他从未听她亲口说过,她也从未主动提及代价。
——她演技超烂。
总觉得自己瞒的很好,实际上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憋着了。
说好的依赖他……啧。
“我大概猜到什么了。但我没问——她不想让我知道。”
所以他就不知道。
路西法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两步后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亚当一眼。
“照顾好她,不然——”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黑暗,消失不见。
克莱尔从一旁飘过来,站到亚当身边,鼓了鼓脸:“他走了,都没和我告别。”
亚当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里。
“回来了?”
“嗯。”克莱尔在他怀里点点头,脸颊蹭了蹭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就莫名感到安心。
他没再多说,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克莱尔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在光中一掏,拿出了那个相机。
她稍微挣开一点距离,举起屏幕给亚当看:“你看。”
亚当低头看去。
照片里,路西法和莉莉丝站在小花旁,暗红的天空做背景。
一张又一张,全是他们。
……甚至还有三个人的合照。
“这张最好看。”
克莱尔说。
亚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克莱尔收好相机,继续望着悬在半空的天环。天环依旧明亮,一切看上去和她离开前没有区别。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知道,有些变化正在发生,缓慢,却不可逆转。
——不过,没关系。
她有了。
有这些照片。
有天堂那些笑着的脸。
有路西法和莉莉丝并肩站在地狱小花旁的影像。有他们三人短暂同框的平和瞬间。
有亚当此刻滚烫而真实的怀抱,有他沉默却深重的担忧与爱意,有他弹给她听的琴声,有他等她归来的每一个瞬间。
她有他们了。
她有他了。
这就足够让她面对任何变化,足够让她和平常一样回到这片光下,回到这个怀抱里。
——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