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最近生意不错。
加列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鲁特,每次训练后都会点一杯最冰的金色,坐在角落快速喝完,留下一句“谢了”便匆匆离开。
或许是因为米迦勒那个活宝隔三差五就领着一群表情视死如归的天使来试吃他那永远在创新、但口感永远堪忧的“美食”,每次都能给店里带来一阵热闹。
又或许是因为加尔法,她总像只快乐的云雀,在各个云区间穿梭,时不时带回些人间的花种或小玩意儿。
她总喜欢把那些东西当做礼物送给熟客,顺便在店里聊上半天,带来勃勃生气。
又或者……是因为克莱尔。这个小家伙似乎有种奇特的吸引力,每次来,身边总会跟着不同的人——
有时是一脸不耐烦、但目光总粘在她身上的亚当,有时是兴奋地举着相机到处拍的亚伯,有时是安静微笑的加尔法,甚至有一次,还带来了那位昔拉。
总之,他最近有点忙。
他甚至还搞了个“顾客最爱”投票。
于是更忙了。
克莱尔飘进来时,加列正往墙上贴纸。
纸上列着:蓝色、金色、粉色、晨星特调、晚霞,下面画着一排排正字。
“这是什么?”
加列回头:“投票,让大家选最喜欢的口味。”
克莱尔扫了一眼,蓝色遥遥领先,这很正常,她自己就天天喝。金色第二,晚霞也有几票,晨星特调最少,只有寥寥几笔。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晨星特调下面添了一笔。
加列挑眉:“你不是喜欢蓝色吗?”
他记得很清楚,这小家伙对蓝色经典有种近乎偏执的专一,只有偶尔才会被他怂恿着尝试新品。
“都喜欢,”克莱尔认真说,“但晨星特调是你的特调。”
加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请你喝晨星特调。”
他转身去调,背对着克莱尔,状似随意地问:“上次……你说去地狱找人了。怎么样,找到了吗?”
克莱尔正趴在柜台上,看着杯子里逐渐成型的蓝色,闻言点了点头:“嗯,找到了。”
加列手上动作一顿:“找到了谁?”
“莉莉丝,路西法。”
加列没再多问,把调好的奶昔推到她面前。
蓝色基底,旋着金色纹路,和从前一样。
克莱尔喝了一口,很甜。
加列靠在柜台后看着她:“路西法他们……还好吗?”
克莱尔从杯沿上方抬起眼,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亚当式的评价:“还行。”
加列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还行’?你跟亚当学的?”
克莱尔也笑了:“好像是。”
她望着杯里缓缓转动的金色漩涡,忽然开口:“加列。”
“嗯?”
“如果一个人……总是待在一个固定的、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克莱尔眉头微微蹙起,“但是最近,她不在那里了。要怎么找到她呢?”
“谁?”
“昔拉。”克莱尔回答,“她不是常在天堂门口吗?但最近我去,她都不在。”
加列看着她,眼神有点微妙:“你找她干什么?”
“不知道,”克莱尔老实说,“她上次说,下次路过会来。但她没来。”
加列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克莱尔啊。”
克莱尔乖乖等着。
“有些人说‘下次路过会来’的时候,”他顿了顿,看着克莱尔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晰地说,“其实……可能是在等别人去找她。”
克莱尔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加列笑,“你可以主动去找她,不用非得等她‘路过’。也许……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被人发现呢。”
克莱尔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站起身:“那我去了。”
加列挥挥手:“去吧,记得下次再来投票——晨星特调现在多了一票,但还差得远。”
“我会拉人来的。”
克莱尔一脸认真。
加列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肩膀都抖了起来。“好好好,我等着你的‘援军’!”
他笑着摆手,目送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推开店门,风铃“叮铃”一声,她融入了门外的光中。
克莱尔找了一圈。
先去了天堂入口。圣彼得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翻册子,看到她很热情地打招呼,但昔拉不在。
又去了除魔天使训练场。鲁特正在操练一队新兵。看到克莱尔,她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她的工作。昔拉也不在这里。
第三云区的小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加尔法上次坐过的那把长椅,在光下投出孤独的影子。
她站在光里,忽然想起加列的话——“有些人说‘路过’,其实是在等别人去找她。”
想了想,她朝着一个从没去过的方向飘去。
天堂的边缘。
这里异常安静,
没有训练场的叫喊,没有奶昔店的喧闹,没有米迦勒断断续续的琴声。
只有云,只有光,只有向下俯视时暗红一片的地狱。
有个人坐在云边。
六翼收拢,浅白头发,银白眼睛,正静静望着那片暗红。
是昔拉。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学着昔拉的样子,也望向下方那片暗红。
昔拉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怎么来了?”
克莱尔转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路过。”
昔拉明显怔住了,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话,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路过?”
她重复,“你‘路过’这里?”
天堂边缘,俯瞰地狱的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谁会“路过”的场所。
“嗯,路过。”
她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昔拉脸上的笑意深了点,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永恒的暗红。
“克莱尔。”
“嗯?”
昔拉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在地狱的方向,声音很轻:“你上次拍的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她指的是在晨星门口,被圣彼得强行入镜、她嘴角带着笑意的那张。
克莱尔“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第一次看到……”昔拉顿了顿,“自己那样笑。”
“那就好。”
昔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远处的地狱,看了很久,“……我经常来这儿。”
“嗯。”
“看着地狱,看着你们下去,看着你们上来。”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滞涩,“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下去,会怎么样。”
克莱尔眨了眨眼。
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杀罪人呗。要不和她一样冷眼旁观?不然呢?难道和他们讲道理,说:你们快点变好吧?
或者和他们签订什么“互不伤害条约”——指望地狱能遵守契约精神?
这简直是……什么梦话。
但看着昔拉侧脸上那抹罕见的、近乎迷茫的疲惫,克莱尔觉得应该给出一个更具体的回答。她撑着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
“你想,停下大清洗?”
她先提出一个可能性,随即自己否定了,“还是说,你觉得他们有救?想去……感化他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迟疑,仿佛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到难以启齿。
嘴好毒。
昔拉默默瞥了她一眼,银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和“你可真敢说”。
但克莱尔的表情又认真得可怕——她是真的在严肃思考“昔拉下地狱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并试图给出最可能的答案,完全没有讽刺或揶揄的意思。
“……不。”
昔拉默默否定了这两个猜想。她怎么会想停下?又怎么会天真到以为能“感化”?
克莱尔见她否认,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依旧撑着下巴,目光也投向地狱,“你应该知道,罪人……从下地狱之前,就是堕落的了。”
“他们本来有机会选择更好的路,有机会上天堂。但他们没有。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所以,他们下了地狱。”
“罪人,是因为做了坏事、灵魂已经污浊了才下的地狱。而不是因为下了地狱才开始变坏的。”
——他们从根子上,就已经是烂的了。
“下了地狱之后,”克莱尔继续分析,“……只会让他们变得更烂,更加无药可救,也……更加危险。”
地狱里的所有东西都在互相拉扯对方,像无尽的沼泽一样吞没彼此,越挣扎,越绝望。
就像把腐烂的果子扔进更污浊的泥潭,那只会加速它的彻底毁灭,并污染周围的一切。
“你不用愧疚他们的死。”
罪人,是该死的。
“而且,有我的天环在,最先死掉的也是那种无药可救的——这样的话,会让你好一点吗?”
给了那写相对有救的罪人一点机会,让他们能够自由选择。
“……”
昔拉沉默了。
心里那点沉重的东西,似乎被这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残酷的逻辑冲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荒谬、了然、以及一丝……慰藉的情绪。
她倒是看的透彻。
“我知道。”
知道每年大清洗会死多少人,知道那些罪人里,有些只是偷了东西,有些只是说了谎,有些只是——走错了路。
“我也不会停。”
地狱的人越来越多了。
如果停了,地狱的罪人会怎么样呢?他们会不会不再满足于地狱,然后涌上来,威胁天堂,伤害那些她该保护的人呢?
……概率很大。
所以她不能停。
她要提防的,从不是那些弱小的罪人,而且那种野心勃勃的,会蛊惑人心的罪人。
她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