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最近总喜欢看那些相片。
每次拍完新的,就顺手放在最上面,偶尔翻一翻,看看以前拍的,也看看克莱尔拍的。
今天他又翻了。
照片已经厚厚一叠。
克莱尔浇花的占了大半。
姿势总是差不多,可每张都不一样——有时光落在她白发上,有时风吹起发丝,有时她忽然抬头看向镜头,一脸茫然。
父亲弹琴的也不少。
弹竖琴的,弹吉他的,捏云的,发呆的。连他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
父亲其实不太喜欢被拍,镜头一对准他,他十有八九会立刻皱起眉,露出那种“小子你找打?”的不耐烦表情。
但亚伯还是拍。
还有克莱尔拍的那些:
鲁特湿着头发的,加列端着奶昔的,米迦勒举着烤云朵的,那张集体大合照,还有地狱的相片——
暗红天空下,两个人站在歪歪扭扭的小花旁,笑得很轻。
甚至还有他和圣彼得勾肩搭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合照——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翻到最上面一张。
是前几天刚拍的:父亲和克莱尔坐在露台,阳光洒在身上,她靠在他肩上,父亲低头看着她,嘴角轻轻弯着。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暖洋洋的。但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拍了这么多照片,记录了这么多美好的瞬间。
可所有这些画面里,从来没有他自己。
不是没人可以帮忙。
圣彼得肯定乐意,加列或许也会答应,鲁特虽然会嫌弃但大概不会拒绝。
……只是每次想到要拍照时,大家似乎都在忙。
父亲在弹琴,克莱尔在浇花或发呆,米迦勒在念叨,鲁特在训练或懒得理人。
于是他总是举着相机,拍他们,自己却从不出现在画面里。
他想了想,找来一个高度合适的台子,小心地将相机架好,调整好角度,确保能将露台大部分区域和背景光纳入镜头。
然后,他设定了延时拍摄,快步跑到预定的位置站好,朝着屋里和花丛的方向用清亮快活的声音喊道:“克莱尔!父亲!快过来——拍照了!”
克莱尔悄悄从花丛里探出脑袋,眨了眨眼。
几乎同时,屋门被推开,亚当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醒不久,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只随意套了件便袍,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但眼神清明。
他先习惯性地搜寻克莱尔的身影,看到她在花丛中那副傻样,嘴角不自觉先软了下来。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兴高采烈的儿子和那架“早有预谋”的相机,眉梢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并无不耐。
亚伯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跑过去,一手拉住克莱尔的手腕,另一手拽住父亲的袖子,将两人往相机前带。
“拍照!我们三个一起!”
他语气兴奋,带着毫不收敛的雀跃,“快,站好站好!要拍了!”
克莱尔虽然不明所以,但对亚伯的请求向来配合。
她眨了眨眼,顺从地被他拉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站定,甚至还下意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亚当被他拽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身旁已经站好的克莱尔。
最终,他只是“哼”了一声,脚下却没挪开,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合影”。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咔嚓。”
延时快门恰到好处地启动,清脆的声响定格了这个瞬间。
亚伯几乎在快门声落下的同时就松开了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相机,急切地查看成果。
小小的屏幕上,画面清晰明亮。
克莱尔在中间偏左,白发被风吹起几缕,望着镜头,有点呆呆的。
父亲在她身旁,手很自然地搭在克莱尔肩上,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头看着克莱尔,笑容浅浅的,软得像化开的光。
那道光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冷硬。头发在风中略显凌乱,但平添了几分随性。
他自己站在靠前一点的位置,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睛弯弯的,一口白牙亮堂堂的。一只手抓着父亲的袖子,一只手牵着克莱尔。
看上去有点傻,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亚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张最好看。”
克莱尔不知何时已经飘了过来,凑到他身边,低头看向屏幕:“好看。”
尽管亚伯每次拍了新照片都会说“这张最好看”,但这一张,她反反复复看了好久,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
亚当也踱步过来,低头瞥了一眼屏幕。他没说话,只是那原本就带着笑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得更深了些。
克莱尔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只安静对视一瞬,她伸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亚当指尖微动,反手握住了她。
亚伯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抱着相机,又一次无声地笑了。
他悄悄把相机收好。
这张,一定要放在最上面。
*
那天下午,米迦勒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克莱尔原本以为,他交了那么多新朋友,应该不会总往这儿跑。
可他还是来了——甚至有新东西时,永远第一个送来。
(亚伯:nonononono)
米迦勒到的时候,露台上一片宁静。克莱尔正懒洋洋地靠在亚当身上,处于一种半发呆半打盹的放松状态。
亚当也没说话,只是让她靠着,无意识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团云,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
亚伯在一旁也捏云——最近进步很大,已经能捏出勉强像狗的形状了。
虽然鲁特吐槽“像一团长了腿的云”,但总归比以前像样。
亚当捏得就好看太多了。
随便几下,一只飞鸟就成型,翅膀舒展,尾羽流畅,一看就是天堂常见的那种小白鸟。
亚伯捏了半天,一抬头看到父亲手里那只精致漂亮的小鸟,顿时沉默了。
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团挣扎在“像狗”和“像云”之间的作品,忍不住虚心(且不甘)地问:“父亲……你怎么捏的?有什么诀窍吗?”
亚当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低头看了看手里完成的小鸟,又抬眼看了一下儿子那充满求知欲(和挫败感)的脸,很随意地答道:“就这样。”
亚伯:“……就这样?”
他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
亚当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点了点头,肯定地重复:“就这样。”
亚伯:“……”
他带着满腔悲愤转回头,继续跟手里那团不听话的云较劲,并在心里再次发誓:再也不问了!问就是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米迦勒的声音伴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我跟你们说!这次绝对成功!”
亚伯抬头瞥了一眼:“你不会又做了烤云朵吧?先说清楚,打死我也不吃。”
米迦勒脸一垮:“不是。”
虽然他自己觉得烤云朵的理念仍有突破空间,但鉴于试吃员们越来越激烈的反抗和逃跑速度,他决定暂时战略性放弃。
克莱尔也被他从半发呆状态中唤醒,微微坐直了些,金色的眼眸望过去,带着点好奇:“那是什么?”
米迦勒见克莱尔发问,立刻精神一振,刻意绕过一脸警惕的亚伯,走到克莱尔面前,郑重地将那个小盒子放到她面前。
“饼干。”他宣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人间的配方,我改良过了。”
克莱尔看着他。
对于人间的东西,她一向抱有信任——加列的奶昔,各种糖果,那个能留住瞬间的相机,都很好,带来了许多快乐。
但“米迦勒改良过”这个前缀……让她的信任打了不小的折扣。
她打开盒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亮晶晶的东西,大概是糖。
单从卖相上看,无可挑剔,甚至比许多人间的店铺出品还要精致。
她拿起一块,闻了闻,轻轻咬了一口。
嚼了嚼,沉默了。
米迦勒紧张地等着。
克莱尔又嚼了几下,抬起头看向米迦勒,神情严肃的认真开口:“答应我。”
米迦勒:“……啊?”
他有点懵。
克莱尔一字一句,无比郑重:“以后,就钻研这个吧。”
米迦勒眼睛瞬间亮了。
成功了?!克莱尔这么说,一定是觉得特别好吃!他差点要跳起来欢呼!
但克莱尔的下半句话紧接着飘来,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凉水:
“——但是,还是很一般。”
米迦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不过,”克莱尔补充道,“比你以前做的所有东西,都好太多了。”
至少,能吃,且不难吃。
这已经是米迦勒厨艺(如果能称之为厨艺)史上里程碑式的飞跃了。
米迦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他的“改良”多么精妙,但看着克莱尔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但眼底那簇火苗并没有完全熄灭。
亚伯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见克莱尔评价“很一般”但“能吃”,默默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米迦勒。
他的声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你今天……带奶昔了吗?”比起不确定的饼干,他更想念“晨星”稳定出品的美味。
米迦勒正郁闷着,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只有饼干!爱吃不吃!”
亚伯“哦”的一声缩了回去,但眼睛还瞟着那盒饼干。毕竟,连克莱尔都说“能吃”了,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克莱尔又咬了一口,吃得很认真。
米迦勒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克莱尔……你好像是唯一一个,每次我做的东西,无论多难吃……最后都会吃完的人。”
虽然评价从不客气,但行动上却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和,支持?
克莱尔停下咀嚼,想了想,很诚实地说:“虽然依旧不好吃——但比你以前做的都好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饼干漂亮的金黄色泽上,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安慰的意味,“而且,至少外表是真的好看,很诱人。”
毕竟米迦勒的作品,向来只有外表能打——不然他哪来那么多试吃员。
米迦勒看着她,忽然笑了:“行。”
他点点头,恢复了平时那种跃跃欲试的活力,“那我下次再改良。一定能做出真正好吃的!”
克莱尔点头:“好。”
她吃完手里的那块,又从盒子里拿起一块,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亚伯。
亚伯咬下去,嚼了两口,表情瞬间复杂起来。
“……我还是想喝奶昔。”
米迦勒:“……我跟你拼了!!”
他瞬间炸毛,作势就要扑过去。亚伯早有准备,大笑着跳起来,灵活地躲开。
两个人顿时在露台上你追我赶,笑闹成一团,清脆的笑骂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却带来了另一种鲜活的热闹。
克莱尔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起,忽然想起那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三个人站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忍不住笑出声。
亚当低头看她:“笑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轻声说:
“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亚当也笑了,声音很轻,很稳:“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