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阵子,克莱尔在天堂的边缘遇见了昔拉。
昔拉还是老样子,立在天堂边缘,静静望着那道通往地狱的裂缝,望着远处翻涌的猩红。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路过。”
昔拉转过头,笑了笑:“又路过?”
克莱尔认真点头。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堂永恒不散的光。
沉默了很久,昔拉忽然开口。
“克莱尔。”
“嗯?”
“你见过夏莉了?”
夏莉·晨星。地狱的小公主,路西法和莉莉丝的孩子,也是克莱尔新鲜出炉的“妹妹”。
克莱尔点头:“见了。”
昔拉轻声问:“她怎么样?”
“小。”克莱尔说,“很小。”
昔拉笑了:“那就好。”
克莱尔看向她:“你认识她?”
昔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陷入了一段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克莱尔见过这种沉默,亚当偶尔也会这样,心里装着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有催促,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安稳地待在昔拉身边,用无声的陪伴表示:我在听,不着急。
终于,昔拉再次开口。
“克莱尔,你知道六翼天使是怎么来的吗?”
克莱尔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她想了想自己知道的天使——
亚当是两翼,加列是两翼,鲁特是两翼,米迦勒是两翼……六翼的,她只认识昔拉和路西法。
“天生的?”
昔拉摇头:“不全是。”
“有些确实是生来便拥有六翼,承载着与众不同的使命与力量。”比如她自己,比如那位曾经的晨曦之星。
“但还有一些……”
她看向克莱尔,目光深邃,“是‘分’出来的。”
克莱尔没听懂。
“六翼天使的力量,可以分出一部分,慢慢孕育出新的存在。”
她看着克莱尔依旧茫然的脸,想了想,用了一个她确信克莱尔能立刻理解的比喻:
“就像你种花。”
听到“种花”这两个字,克莱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茫然迅速退去。
她自己种过花,知道种子埋进土里,要等很久才会发芽,要浇水,要晒太阳,要一点点看着它长大。
那是一个需要时间、耐心、和持续关注的过程。
昔拉看着她,眼底很柔:“我分出了一部分力量。”
克莱尔怔住:“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昔拉,看向她背后那三对巨大、完美、象征着强大与神秘的羽翼。
分出一部分力量?
昔拉笑了笑:“她叫艾米丽(Ely)。”
她顿了顿,纠正了一个可能的概念:“——不是我的‘孩子’。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我的……妹妹。”
“一个由我的一部分孕育而生的、独立的个体。将来,她也会拥有六翼。”
克莱尔看着她,看了很久,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分力量,种花,种出一个妹妹……她努力理解着这超越寻常认知的创造方式。然后,她忽然问:“她在哪儿?”
既然“种”出来了,总该有个地方放着吧?
“还在‘养’着。”
昔拉回答,用了克莱尔能懂的词。
“那她什么时候能‘长大’?”克莱尔问,带着点好奇和期待。
昔拉轻笑:“不知道。生命自有其节奏。但……快了。”
克莱尔眼睛亮了亮:“那我以后也能见到她吗?”
昔拉银白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却真切地笑了:“能。”
“那就好。”
后来,克莱尔真的见到了艾米丽。
那天她只是顺路过来,想看看昔拉在不在,远远就看见昔拉坐在原地,怀里抱着什么。
克莱尔加快速度飘过去,轻盈地落在她身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昔拉微微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方向,然后又抬起头,对上克莱尔好奇的视线。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克莱尔异常温柔的笑容,让她的银眸都染上了暖意。
“你不是说想见吗?”
昔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怀中的静谧,“现在,可以见了。”
她微微松开手,让克莱尔看清怀里的小生命。
小小的三对翅膀,软软的,还没完全长开;一头银色短发,和昔拉一模一样。
双眼紧闭,睡得格外安稳。
“这是艾米丽?”
昔拉点头,目光始终流连在怀中孩子的脸上,那份专注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嗯,艾米丽。”
克莱尔凑过去,低头静静看着。
是真的很小,比夏莉还要小上一点,大概是刚“养”成不久。小手蜷在胸口,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艾米丽胸口处有一道淡淡的花纹。
花纹的形状很特别,像一片闭合的羽毛,又像……一只竖着的、线条简洁的眼睛。
“这是什么?”
她伸手轻轻指了指。
昔拉低头看了一眼:“眼睛。”
“眼睛?”
“嗯。”昔拉点头,“情绪产生较大波动的时候,它会睁开。”
克莱尔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像路西法那样?”
她记得路西法激动或愤怒时,翅膀上会睁开许多只眼睛。
昔拉笑了:“差不多。”
“你也会吗?”
克莱尔好奇地看向昔拉,目光在她身上搜寻。
“我也会。”
昔拉坦然承认。
这是什么六翼天使标配技能吗……
克莱尔又低头看向那道紧闭的眼纹,小小的,像也在沉睡。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软软的,温温的。
花纹没有任何反应。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声音有点沮丧:“没睁开。”
昔拉被她逗笑了:“还没到激动的时候。”
克莱尔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小声感叹:“也好小。”
“小家伙们都小。”
克莱尔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艾米丽的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触感和她触碰夏莉时几乎一模一样,那种属于新生命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与温暖。
艾米丽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胸口的眼纹也极轻微地颤了颤,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克莱尔一下子睁大眼:
“她动了。”
昔拉看了看克莱尔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着怀中嘴角无意识翘起的艾米丽,眼中笑意更深:
“她喜欢你。”
“真的?”
昔拉点头。
克莱尔低头看着艾米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次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能来看吗?”
“能。”
那天晚上,克莱尔坐在露台柔软的垫子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亚当怀里。
她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亚当那个头盔玩,看着它在光中划出短短的弧线,又落回掌心。
亚伯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相片,在整理归纳。
但目光偶尔会飘向靠在一起的父亲和克莱尔,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神色,然后又迅速收回,继续他沉默的整理工作。
“亚当。”克莱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
“嗯?”
亚当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眼睛半闭着,似乎很享受这份宁静。
“我今天见到艾米丽了。”克莱尔说,继续抛着头盔。
亚当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这个人名,没什么印象:“……没听说过。”
“……昔拉的‘妹妹’。”
克莱尔补充,特意强调了“妹妹”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关系很有趣。
亚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知道了。
他对昔拉那边的事兴趣不大,只要不妨碍克莱尔,他才懒得关心。
“很小,”克莱尔继续描述,声音带着几分兴致,“和夏莉一样小。胸口还有‘眼睛’。”
亚当挑了下眉:“眼睛?”
“昔拉说,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睁开,跟路西法差不多。”
克莱尔解释,然后想起昔拉的话,又补充道,“昔拉自己也会,她说头发和翅膀上都能长出眼睛。”
克莱尔觉得,这大概是六翼天使的某种“炫酷”设定?
怪有意思的。
亚当听完,只是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对路西法身上那些眼睛没什么好印象,对昔拉可能有的同样不感兴趣。
——只要那些眼睛别乱瞟克莱尔就行。
啧,这么她老喜欢去找这些六个翅膀的……
克莱尔继续靠着他,望着漫天光尘,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亚当。”
“嗯?”
“我有两个妹妹了。”
亚当低头看向她。
“一个在地狱,”克莱尔认真地说,“一个在天堂。”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挺好的。”
亚当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满足笑容,心里那点对“妹妹”来源的微妙不爽(尤其是地狱那个)也消散了。
他也跟着笑了,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附和:
“嗯,挺好的。”
一旁的亚伯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中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父亲脸上是他熟悉的、面对克莱尔时才有的温柔纵容,而克莱尔……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真实。
这画面美好得让他心头发软,也让他心底那份关于“遗忘”的沉重阴影,暂时被这明亮温暖的“现在”驱散了一些。
他默默地举起一直放在手边的相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那对相拥的身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满足地笑了。
又一张……宝贵的“现在”。
克莱尔凑过去看了看,“好看。”她评价道,然后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副懒洋洋又有点傻气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亚伯。”
她叫了一声。
“嗯?”
亚伯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点拍出好片的得意。
“下次,”克莱尔看着他,很自然地说,“我带你去见她们。”
亚伯一愣,没反应过来:“我?”
他指了指自己。
去见夏莉和艾米丽?那两个新生的、被克莱尔称为“妹妹”的小家伙?
“你也是哥哥。”
克莱尔说。
亚伯怔怔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他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笑容。最终化为一个清晰的、带着点害羞和巨大喜悦的弧度。
“好。”
克莱尔也笑了,她又拍了拍亚伯的肩膀,然后才飘回亚当身边,重新舒舒服服地靠进他怀里,找了个最惬意的姿势。
亚当的手臂立刻自动自觉地环上来,将她圈住。
嘛,又是愉快的一天。
*
克莱尔走后,昔拉依旧坐在天堂边缘,望着那道裂缝。只是这一次,她怀中多了一抹带着生命温度的重量。
艾米丽在她怀里睡得很沉,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胸口的银灰色眼纹紧紧闭合,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尚未睁眼的孩子,看着她胸口紧闭的眼纹。
“你知道吗,”她轻声自语,“我做的这些事……以后,你或许都会知道。”
艾米丽毫无反应,只有小嘴无意识地咂吧了一下。
“……或者,永远不知道。”
她并不想让这孩子背负起这些属于“大人”的沉重。
她希望艾米丽能拥有一个更简单、更明亮一点的未来,哪怕那份“明亮”需要建立在她的某些沉默之上。
“如果这件事被世人知道,他们会说我残忍,说我不配做天使。”昔拉望着裂缝,声音很轻,“也许……他们说得对。”
“但如果我不做,会死更多人,天堂会陷入危险,你——也会不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坚定:“所以,我做。”
她选择了坐在这光暗的边缘,选择了做出那些不那么光鲜甚至充满争议的指令。
选择了……失去那些对“人”的好奇与别的什么。
为了守护一些东西,就必须做出选择,并承受选择带来的一切——
赞美或诋毁,理解或孤独。
昔拉抱着艾米丽,坐了很久很久。风从裂缝那头吹来,带着地狱的气息。
她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