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花要飘到他旁边浇,喝奶昔要挨着他喝,晒太阳要靠着他肩膀,连自己飘来飘去,都要特意让他看着。
亚当对此没什么不满,甚至相当受用。
他享受她无意识的靠近,享受她一转头就能捕捉到的身影,享受这份不言而喻的依赖。
他甚至会利用这一点,在她飘近时顺手将她捞进怀里,或者在她看得入神时,突然凑过去亲她,欣赏她瞬间微怔后无意识回蹭的反应。
他喜欢她这种,“需要他在视线里”的感觉。
从伊甸园起,她就爱绕着他打转。但最近……好像更明显了。
比如今天。
克莱尔浇完花,飘到他旁边,坐下,然后她就那么看着他,听他弹琴。
那首曲子她听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熟悉——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亚当第一次为她弹奏曲子时,具体是哪一首了。
是这首吗?还是另一首?
伊甸园的风声、阳光、青草气似乎还在,但那段旋律最初的模样,莫名模糊、褪色,只剩下一个“他为我弹琴”的轮廓。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忘记——尤其是关于他的。
克莱尔微微蹙了下眉。
然后,她开始尝试回想,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打捞那最初的音色,但只捞起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温暖的触感。
亚当停下了手指,琴声戛然而止。他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克莱尔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
想了想,她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什么。”
忘记了,没关系。她可以重新记住,记住现在的每一次。
亚当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和敷衍的回答。
他低笑一声,追着她的唇又亲了几下,指尖蹭了蹭她微热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调侃和藏不住的得意:“那刚才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我脸上有谱子?”
躲了半天一个也没躲开的克莱尔索性不躲了,任由他蹭,“……看你。”
“都看一上午了,”亚当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还没看够?”
克莱尔点点头:“不够。”
亚当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取悦了,笑意从眼底漫开,手臂一伸,轻松将她揽进怀里。
克莱尔顺着力道靠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脑袋在他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现在够了?”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
“暂时。”
亚当忍不住又笑了。
亚伯在一旁的垫子上,正跟一团顽固的云絮较劲。
听见父亲的笑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克莱尔依偎在父亲怀里的侧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静谧的轮廓。
他放下手里不成形的云团,默默举起从不离身的相机,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咔嚓。”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相机小心收好,重新拿起那团云。
捏着捏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克莱尔:“克莱尔。”
“嗯?”
克莱尔从亚当怀里微微侧头。
“你最近……怎么好像特别喜欢黏着父亲?”他问得直接,但眼神干净,只是纯粹的好奇。
克莱尔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
“以前不这样吗?”
亚伯追问。
“以前也这样,”克莱尔回忆了一下,语气平直,“但以前……没这么想。”
亚伯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开心表情,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头跟云团奋斗,嘴角也带着笑。
克莱尔收回视线,重新将全身重量放松,靠回亚当温热的怀里。
亚当的手臂一直松松地环着她,此时手掌自然地落下,轻轻搭在她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胛骨的轮廓。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克莱尔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暖意,感受着背后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肩上手掌的重量。
她想把这一刻,牢牢地、用力地记住。
记住光的温度,记住他的心跳频率,记住这份安心的形状。
有时候,克莱尔会想起以前的事,像是某个画面、某个声音、某种感觉毫无预兆地飘来。
就像今天。
她正浇着花,忽然停下动作,盯着那朵金色的花,看了很久。
亚当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了过来:“怎么了?”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那朵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亚当。”
“嗯?”
“我以前……也种过花。”
亚当愣了一下,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伊甸园?克莱尔种花?他怎么没印象?
他皱起眉,语气带着怀疑:“……什么?”
莉莉丝和夏娃倒是会摆弄些花花草草,但克莱尔?那时候她连手都没有。
“在伊甸园,”克莱尔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不确定的语气说,像是在复述一个模糊的梦,“莉莉丝教我的。”
“后来……花不在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更多的细节,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具体怎么种的了,但是……莉莉丝教过我这件事,我记得。”
她低下头,更近地看着眼前的天堂之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朵……和伊甸园那朵,有点像。”
“……”
亚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非常确定,克莱尔在天堂学会“浇花”这项技能,是在有了身体之后。
他看着她侧脸上那丝极淡的茫然,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记混。
伊甸园的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一向记得清晰。这种细节的混淆、嫁接……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猛地蹿上他的脊椎——是那个该死的“代价”?
……他早就该发现的。
从她越来越久的浇花发呆,从她最近异常黏人的行为……点点滴滴,汇成一条指向明确却令人恐惧的暗流。
他一直在等,等她主动说,等她信任他,依赖他,像依赖他教她一切那样,将这份沉重也分担给他。
可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
她习惯了独自承担,用沉默包裹一切。等,是绝对等不来她主动坦白的。
他得问。
必须问清楚。
亚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和恐惧,将她更用力地往怀里带了带。
他微微眯起眼,金色的眼眸锐利地锁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
“克莱尔。”
他唤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听话,告诉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直接的问法,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尖锐的可能:“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
“天环?”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突然的严肃和逼近的质问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脑海中闪过亚伯得知秘密后那副焦虑又郑重的样子,想起自己要求他“永远不要”的嘱托。
她不喜欢分享这些东西,尤其是可能让别人担心、难过、甚至做出不理智举动的东西。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代价,她来处理就好。
但是,他问了。
……她又怎么可能骗他呢?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是很无辜,好像只是什么小事。
“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亚当环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胸腔里翻腾着无数情绪——
震惊、心疼、愤怒(对天环,对命运,或许也对她该死的沉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平静之下或许也藏着一丝茫然的湖泊,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哑着嗓子,很轻、却很稳地说:
“……没关系。”
克莱尔微微偏头,似乎没懂他这个“没关系”指的是什么:“什么?”
“不记得的,”亚当重复,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笃定,“就算了。”
“记得的,”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但极其浓烈复杂的情绪……可他的声音又异常平稳,“就好好记着。”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薄茧,极其温柔地滑过她的脸颊,描绘着她清晰的轮廓。
然后,那温柔的抚摸顿了顿,转而变成了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轻捏。
“我帮你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立什么永恒的契约,“你忘了的,我都记得。以后,也会一直记得。”
克莱尔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得让她心头微颤、却又莫名安定的光芒。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用脸颊蹭了蹭他捏过她的那只手,然后仰起脸,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
“那你要一直记得。”
“用你说。”
亚当哑声回了一句,然后猛地将她捞回来,狠狠地吻了上去,仿佛想通过这个吻,将那些记忆与自己的存在,承诺,一起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那天下午,克莱尔依旧黏着亚当。
亚当坐在露台边缘,抱着他那把吉他随意拨弄着,弹奏着一些没有固定曲调的音符。
克莱尔就坐在他旁边,望着外面永恒的光河和云海,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但只要他手指一停,琴声间歇,她就会立刻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望向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而每当他恰好也看向她时,她嘴角便会很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白地传递着“你在,真好”。
亚当终于有些招架不住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全心全意的注视和靠近。
他停下拨弦的手指,转过头,故意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
克莱尔被戳得微微偏头,想躲,但没完全躲开。她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抬眼看他,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询问:“嗯?”
“克莱尔。”
亚当叫她,眼底藏着笑意和一丝被甜蜜困扰的无奈。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我?”
他问,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克莱尔任由他划,甚至蜷了蜷手指,将他作怪的指尖轻轻拢住。她懒洋洋地回答:
“因为喜欢你。”
亚当嘴角的弧度瞬间失控,怎么也压不下去,但他还是故意挑眉,继续“质问”:
“昨天也黏。”
“昨天也喜欢。”
克莱尔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儿。
亚当看着她那副说“我喜欢你”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专注,心脏像是被最温暖柔软的东西满满地包裹,那种饱胀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手臂一伸,将她彻底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行,那就一直喜欢。”
克莱尔也笑了,点了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整个人都放松地埋进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
亚伯在不远处,正将晾干的照片一张张小心地插入相册。他抬起头,又一次看见了那副依偎的温馨画面。
光的角度,云的背景,父亲低头时嘴角的弧度,克莱尔依偎时微微闭眼的放松……和昨天很像,却又有些微的不同。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记录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照片,再次默默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准那仿佛自成一体的小小世界,按下了快门。
“咔嚓。”
克莱尔抬头看他。
亚伯对着她晃了晃相机,露出一个软软的、带着点羞涩和满足的笑容:“这张也好看。”
照片和昨天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她点点头:“好。”
“克莱尔。”
“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他轻声说,“你最近,好像在想很多事。”
克莱尔看着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在想以前。也在想以后。”
“亚伯,”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记得以前吗?伊甸园的以前。”
亚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怀念的温柔神色:“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
“记得伊甸园的草地,”亚伯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记得我追着蝴蝶跑,你那时候还是一阵风,飘在我后面,偶尔会用叶子拍我。”
克莱尔也笑了:“还有吗?”
亚伯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柔。他看向克莱尔,声音更轻了:
“……记得哥哥。”
克莱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也记得,一点点。”
只是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样子了……?
他们的母亲是?
……
不记得了。
亚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充满包容和温暖的笑容,仿佛能将一切沉重都轻轻包裹。
“忘了也没关系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都在就行了。现在,以后——都会在。”
克莱尔看着他,也微微弯起了嘴角,点了下头。
“嗯。”
晚上,克莱尔躺在床上,靠在亚当怀里。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轻轻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开口:“亚当。”
“嗯?”
亚当应了一声,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还没睡。
“明天,要大清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