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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我帮你记

    克莱尔最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待在亚当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浇花要飘到他旁边浇,喝奶昔要挨着他喝,晒太阳要靠着他肩膀,连自己飘来飘去,都要特意让他看着。

    亚当对此没什么不满,甚至相当受用。

    他享受她无意识的靠近,享受她一转头就能捕捉到的身影,享受这份不言而喻的依赖。

    他甚至会利用这一点,在她飘近时顺手将她捞进怀里,或者在她看得入神时,突然凑过去亲她,欣赏她瞬间微怔后无意识回蹭的反应。

    他喜欢她这种,“需要他在视线里”的感觉。

    从伊甸园起,她就爱绕着他打转。但最近……好像更明显了。

    比如今天。

    克莱尔浇完花,飘到他旁边,坐下,然后她就那么看着他,听他弹琴。

    那首曲子她听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熟悉——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亚当第一次为她弹奏曲子时,具体是哪一首了。

    是这首吗?还是另一首?

    伊甸园的风声、阳光、青草气似乎还在,但那段旋律最初的模样,莫名模糊、褪色,只剩下一个“他为我弹琴”的轮廓。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忘记——尤其是关于他的。

    克莱尔微微蹙了下眉。

    然后,她开始尝试回想,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打捞那最初的音色,但只捞起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温暖的触感。

    亚当停下了手指,琴声戛然而止。他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克莱尔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

    想了想,她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什么。”

    忘记了,没关系。她可以重新记住,记住现在的每一次。

    亚当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和敷衍的回答。

    他低笑一声,追着她的唇又亲了几下,指尖蹭了蹭她微热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调侃和藏不住的得意:“那刚才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我脸上有谱子?”

    躲了半天一个也没躲开的克莱尔索性不躲了,任由他蹭,“……看你。”

    “都看一上午了,”亚当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还没看够?”

    克莱尔点点头:“不够。”

    亚当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取悦了,笑意从眼底漫开,手臂一伸,轻松将她揽进怀里。

    克莱尔顺着力道靠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脑袋在他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现在够了?”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

    “暂时。”

    亚当忍不住又笑了。

    亚伯在一旁的垫子上,正跟一团顽固的云絮较劲。

    听见父亲的笑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克莱尔依偎在父亲怀里的侧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静谧的轮廓。

    他放下手里不成形的云团,默默举起从不离身的相机,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咔嚓。”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相机小心收好,重新拿起那团云。

    捏着捏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克莱尔:“克莱尔。”

    “嗯?”

    克莱尔从亚当怀里微微侧头。

    “你最近……怎么好像特别喜欢黏着父亲?”他问得直接,但眼神干净,只是纯粹的好奇。

    克莱尔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

    “以前不这样吗?”

    亚伯追问。

    “以前也这样,”克莱尔回忆了一下,语气平直,“但以前……没这么想。”

    亚伯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开心表情,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头跟云团奋斗,嘴角也带着笑。

    克莱尔收回视线,重新将全身重量放松,靠回亚当温热的怀里。

    亚当的手臂一直松松地环着她,此时手掌自然地落下,轻轻搭在她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胛骨的轮廓。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克莱尔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暖意,感受着背后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肩上手掌的重量。

    她想把这一刻,牢牢地、用力地记住。

    记住光的温度,记住他的心跳频率,记住这份安心的形状。

    有时候,克莱尔会想起以前的事,像是某个画面、某个声音、某种感觉毫无预兆地飘来。

    就像今天。

    她正浇着花,忽然停下动作,盯着那朵金色的花,看了很久。

    亚当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了过来:“怎么了?”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那朵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亚当。”

    “嗯?”

    “我以前……也种过花。”

    亚当愣了一下,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伊甸园?克莱尔种花?他怎么没印象?

    他皱起眉,语气带着怀疑:“……什么?”

    莉莉丝和夏娃倒是会摆弄些花花草草,但克莱尔?那时候她连手都没有。

    “在伊甸园,”克莱尔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不确定的语气说,像是在复述一个模糊的梦,“莉莉丝教我的。”

    “后来……花不在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更多的细节,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具体怎么种的了,但是……莉莉丝教过我这件事,我记得。”

    她低下头,更近地看着眼前的天堂之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朵……和伊甸园那朵,有点像。”

    “……”

    亚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非常确定,克莱尔在天堂学会“浇花”这项技能,是在有了身体之后。

    他看着她侧脸上那丝极淡的茫然,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记混。

    伊甸园的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一向记得清晰。这种细节的混淆、嫁接……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猛地蹿上他的脊椎——是那个该死的“代价”?

    ……他早就该发现的。

    从她越来越久的浇花发呆,从她最近异常黏人的行为……点点滴滴,汇成一条指向明确却令人恐惧的暗流。

    他一直在等,等她主动说,等她信任他,依赖他,像依赖他教她一切那样,将这份沉重也分担给他。

    可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

    她习惯了独自承担,用沉默包裹一切。等,是绝对等不来她主动坦白的。

    他得问。

    必须问清楚。

    亚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和恐惧,将她更用力地往怀里带了带。

    他微微眯起眼,金色的眼眸锐利地锁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

    “克莱尔。”

    他唤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听话,告诉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直接的问法,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尖锐的可能:“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

    “天环?”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突然的严肃和逼近的质问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脑海中闪过亚伯得知秘密后那副焦虑又郑重的样子,想起自己要求他“永远不要”的嘱托。

    她不喜欢分享这些东西,尤其是可能让别人担心、难过、甚至做出不理智举动的东西。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代价,她来处理就好。

    但是,他问了。

    ……她又怎么可能骗他呢?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是很无辜,好像只是什么小事。

    “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亚当环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胸腔里翻腾着无数情绪——

    震惊、心疼、愤怒(对天环,对命运,或许也对她该死的沉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平静之下或许也藏着一丝茫然的湖泊,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哑着嗓子,很轻、却很稳地说:

    “……没关系。”

    克莱尔微微偏头,似乎没懂他这个“没关系”指的是什么:“什么?”

    “不记得的,”亚当重复,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笃定,“就算了。”

    “记得的,”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但极其浓烈复杂的情绪……可他的声音又异常平稳,“就好好记着。”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薄茧,极其温柔地滑过她的脸颊,描绘着她清晰的轮廓。

    然后,那温柔的抚摸顿了顿,转而变成了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轻捏。

    “我帮你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立什么永恒的契约,“你忘了的,我都记得。以后,也会一直记得。”

    克莱尔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得让她心头微颤、却又莫名安定的光芒。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用脸颊蹭了蹭他捏过她的那只手,然后仰起脸,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

    “那你要一直记得。”

    “用你说。”

    亚当哑声回了一句,然后猛地将她捞回来,狠狠地吻了上去,仿佛想通过这个吻,将那些记忆与自己的存在,承诺,一起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那天下午,克莱尔依旧黏着亚当。

    亚当坐在露台边缘,抱着他那把吉他随意拨弄着,弹奏着一些没有固定曲调的音符。

    克莱尔就坐在他旁边,望着外面永恒的光河和云海,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但只要他手指一停,琴声间歇,她就会立刻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望向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而每当他恰好也看向她时,她嘴角便会很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白地传递着“你在,真好”。

    亚当终于有些招架不住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全心全意的注视和靠近。

    他停下拨弦的手指,转过头,故意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

    克莱尔被戳得微微偏头,想躲,但没完全躲开。她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抬眼看他,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询问:“嗯?”

    “克莱尔。”

    亚当叫她,眼底藏着笑意和一丝被甜蜜困扰的无奈。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我?”

    他问,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克莱尔任由他划,甚至蜷了蜷手指,将他作怪的指尖轻轻拢住。她懒洋洋地回答:

    “因为喜欢你。”

    亚当嘴角的弧度瞬间失控,怎么也压不下去,但他还是故意挑眉,继续“质问”:

    “昨天也黏。”

    “昨天也喜欢。”

    克莱尔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儿。

    亚当看着她那副说“我喜欢你”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专注,心脏像是被最温暖柔软的东西满满地包裹,那种饱胀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手臂一伸,将她彻底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行,那就一直喜欢。”

    克莱尔也笑了,点了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整个人都放松地埋进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

    亚伯在不远处,正将晾干的照片一张张小心地插入相册。他抬起头,又一次看见了那副依偎的温馨画面。

    光的角度,云的背景,父亲低头时嘴角的弧度,克莱尔依偎时微微闭眼的放松……和昨天很像,却又有些微的不同。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记录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照片,再次默默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准那仿佛自成一体的小小世界,按下了快门。

    “咔嚓。”

    克莱尔抬头看他。

    亚伯对着她晃了晃相机,露出一个软软的、带着点羞涩和满足的笑容:“这张也好看。”

    照片和昨天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她点点头:“好。”

    “克莱尔。”

    “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他轻声说,“你最近,好像在想很多事。”

    克莱尔看着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在想以前。也在想以后。”

    “亚伯,”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记得以前吗?伊甸园的以前。”

    亚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怀念的温柔神色:“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

    “记得伊甸园的草地,”亚伯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记得我追着蝴蝶跑,你那时候还是一阵风,飘在我后面,偶尔会用叶子拍我。”

    克莱尔也笑了:“还有吗?”

    亚伯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柔。他看向克莱尔,声音更轻了:

    “……记得哥哥。”

    克莱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也记得,一点点。”

    只是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样子了……?

    他们的母亲是?

    ……

    不记得了。

    亚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充满包容和温暖的笑容,仿佛能将一切沉重都轻轻包裹。

    “忘了也没关系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都在就行了。现在,以后——都会在。”

    克莱尔看着他,也微微弯起了嘴角,点了下头。

    “嗯。”

    晚上,克莱尔躺在床上,靠在亚当怀里。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轻轻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开口:“亚当。”

    “嗯?”

    亚当应了一声,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还没睡。

    “明天,要大清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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