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克莱尔去镇上买米面。
老神父老了,教堂剩的东西也不多了,她得自己跑这些事。
她穿着那件补了又补,但很干净的旧棉袄,揣着老神父给的钱,走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
雪刚停,路上泥泞,她的鞋早就湿透了。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快点买完,快点回去,回壁炉边,回神父身边——反正只要别在这儿就行。
杂货店在镇子中间,要穿过一片矮房子。
她大步走着,走得很快。
然后她听到声音。
笑声,骂声,有人在喊“别跑”,还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
克莱尔停下来,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
巷子里,几个小孩围成一圈,中间有个人,看上去像个孩子。
克莱尔走过去,站在巷口。那几个小孩没注意到她——他们正忙着。
克莱尔看着中间那个人。
是个小孩,比她小一点,穿得干干净净的——不是镇上那种脏兮兮的旧衣服,是洗得发白但补得很整齐的那种。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那孩子缩在地上,用手抱着头,身上全是泥,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有血。
但他没有哭。
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见过被欺负的小孩,这个镇上多的是。都会哭,都会喊,都会求饶。
但这个孩子没有。
他缩着,护着头,一声不吭。
那几个小孩骂他:“怪物!”“你妈也是怪物!”“笑啊,你他妈怎么不笑了?”
那孩子不说话。
克莱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镇上那种浑浊的、空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是亮的,却又沉得很。
像是在忍,像是在撑,像是见过太多糟心事,却还不想一起烂掉。
克莱尔心里猛地一撞。
不是同情。
她这辈子就没对谁同情过。
是……眼熟。
太眼熟了。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不闹,不喊疼,不求饶,只是硬撑着,不肯塌下去。
谁?那个名字没冒出来,可那股感觉清清楚楚砸在她心上。
她记不清具体的事,可她记得那种眼神——
就算被踩在地上,也不肯把自己弄脏、不肯哭、不肯变成他们那样。
就这一下,她破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小孩终于注意到她了。
“哟,”其中一个说,“这不是教堂那个邪性的吗?”
另一个笑了:“怎么,你也想玩?”
克莱尔看着他们。那张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好像有点勾着,看上去有点吓人。
骂人?那是弱者的游戏,是确认自己无力后才发出的噪音。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她和那几个人之间,最后那点“安全距离”踩碎了。
“滚。”
声音不大,砸在巷子里,像块冰。
那几个小孩愣了一下,然后他们笑了。“你说什么?”
克莱尔没重复,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几个小孩突然不笑了。
他们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在雪地里亮得刺眼的金色眼睛。
那眼神,他们见过——但不是在这样的距离。
以前她站在窗户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们,那时候他们已经觉得发毛了。
现在她站在他们面前。
她看着第一个人的眼睛,看了三秒,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第二个人,那个人也退了。
第三个人没退,她盯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试试”的弧度。
他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看吧,他们就是这样。
没劲儿。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跑远的背影,在心里把他们的脸过了一遍。
她低头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还缩着,但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又撞了她一下。
克莱尔没有蹲下,还是揣着兜,低头垂着眼看他。
“能站起来吗?”
站不起来就算了。
那孩子看着她,没说话,但他动了动,试着撑起来。
……好歹还会动呢。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明明最讨厌多管闲事。
——可这双眼睛,她没法就这么扔在这儿。
那孩子看着那只手,也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抓住了。
克莱尔把他拉起来。
那孩子站不稳,晃了晃,克莱尔扶住他。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和她年龄差不多的样子,皮肤和小镇很多人不一样,偏深色,应该是混血,偏棕的头发,脸上有泥有血,但眼睛很亮。
“叫什么?”
“……阿拉斯托。”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楚。
克莱尔点点头。
“哪儿来的?”
阿拉斯托往镇外的方向指了指。“那边。”
“一个人?”
阿拉斯托摇头。“妈妈在家,我来买东西。”
克莱尔看着他。
那身衣服,那张脸,那双还没被这地方染脏的眼睛。还有刚才被围着打的时候,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想起那些小孩骂他的话——“怪物”“你妈也是怪物”“笑啊”。
她不知道怪物是什么意思,这个镇上的人骂谁都骂怪物。不一样就是怪物,特殊就是怪物。
没什么意思。
但那个“笑啊”,她记住了。
“他们为什么打你?”她问。
阿拉斯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没笑。”
克莱尔怔住了——打人需要理由,但“不笑”也能成为理由?这个镇子的烂,已经到连表情都要管控的程度了吗?
神经病吧?
“妈妈总喜欢放一首歌,我还没全记住,但我一直记着一句——用你的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
“但我不想笑的时候,他们就要我笑,我不笑,他们就打。”
克莱尔听着。
“用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
这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
脸上有血,衣服破了,刚被几个人围着打,现在站在她面前,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
像一束没被烂泥淹掉的光。
像她梦里的一个人。
克莱尔忽然想起老神父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好的,但她知道,这小孩儿不该死在这儿。
他和这个镇子不一样。
“走吧。”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
“去哪儿?”
克莱尔没回答。
她拉着他的手,往教堂的方向走,阿拉斯托跟着她,跌跌撞撞的。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克莱尔没回头。
“克莱尔。”
阿拉斯托等了一会儿。
“谢谢你。”
克莱尔没说话。
她不喜欢听‘谢谢’。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走回教堂的路上,克莱尔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用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
什么傻逼话。
她见过这个镇子上的人笑。
那些笑,她从小看到大——杂货店老板娘的笑,镇长儿子的笑,那些打完人之后从她身边走过时笑的那一声。
笑有什么用?
她转头看了一眼阿拉斯托。那孩子被她拉着,走得很慢,但没喊疼,没抱怨,他只是跟着。
克莱尔忽然想:如果这个镇子有一天真的天翻地覆,那些笑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看——那个天翻地覆的未来。
走进教堂的时候,老神父正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到克莱尔拉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
克莱尔把阿拉斯托往前推了推,手背在身后,移开视线,看上去像是因为擅作决定而不安——但神父知道,她没半分后悔。
她从没后悔过什么。
“路上捡的。”
老神父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说话。
老神父忽然笑了,咳着,喘着,但确实是笑。
“尽捡些奇怪的东西。”
但他声音不像在生气。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她把阿拉斯托往壁炉边拉了拉,让他烤火。
那天晚上,教堂里多了一个人。
克莱尔坐在壁炉另一边,看着那个孩子在火光里慢慢暖和起来,脸上的泥干了,裂开,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她忽然想起自己走进巷子之前,脑子里想的那些话。
这个镇子烂透了。
这些人烂透了。
她应该像以前一样,站在巷口看着,等他们完事儿了再走。
但她没有,她走进去了。
她把手伸出去了。
神经病。
净给自己找事儿。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
但她看着那个孩子在火光里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没再骂了。
那年她十三岁。
还不知道那句——“用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最后到底会被这孩子践行成什么样。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在烂泥里也不肯熄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