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老神父精神好了不少——虽然不是病愈。
但每次她端粥进去,总能看见他靠在床头,眼神比平日亮上几分。
后来她明白了原因。
是阿拉斯托。
那孩子每天都来教堂。真的是每天。不是来蹭饭,不是来避难,就是单纯地,来。
早上来,下午来,有时候夜里也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老神父床边,听他翻来覆去讲那些陈年旧事。
克莱尔一开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忙得很。
教堂的事,杂货店的事,那些窗户外面的事——但没之前那样爱管着了,她发现没什么好管的,那群人也不配得到救赎。
管不住,也不值得。
说不定被她护着的人,转头还在暗地里嫌她多管闲事呢。
次数多了,她慢慢发现一件事。老神父和阿拉斯托说话时,话格外多。
讲他年轻时的经历,讲他为何来到这座小镇,讲他见过的人,遇过的事。
有些故事克莱尔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可老神父还是愿意讲。阿拉斯托也总是安安静静听着。
眼睛亮亮的,不插嘴,不打断,就只是听。
克莱尔端着粥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老神父靠在床头,阿拉斯托坐在小凳上,两人没什么言语,却又像一直在交谈。
她走进去放下碗:“你又来了。”
阿拉斯托抬头看她,轻轻点头。
克莱尔没再多说,转身退到圣坛前,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她忽然意识到——老神父跟她说话时,从没有这么多话。
不是不说,是不一样。
对她,他总是问:今天怎么样,那些人又来了吗,吃饱了吗。
对阿拉斯托,他才肯讲那些无关紧要、却藏着一辈子的旧事。
挺好的。
那天晚上,她送粥进去时,两人正聊到什么。看见她进来,老神父停下,笑了笑。
“克莱尔,你知道阿拉斯托住在哪儿吗?”
克莱尔把碗搁下。
“不知道。”
也不关心。
老神父看向阿拉斯托。
男孩说:“森林里。”
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想起老神父反复叮嘱的话:镇外的林子很危险,别靠近。
“森林里?”她重复了一遍。
阿拉斯托点头:“和我妈妈。我们一直住在那里。”
克莱尔看着他。
那身整洁的衣服,那张干净的脸,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确实不属于这个镇子。这里的人,养不出这样的眼神。
“为什么住那儿?”
阿拉斯托想了想:“妈妈说,来镇上会被欺负。”
克莱尔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会被欺负。那天巷子里,几个孩子围着打他时,她就站在巷口。
“孤儿寡母,”老神父在旁轻声说,“在这种地方,活不下去。”
说得好像住森林里就一定能活似的。
……哦,还真活下来了。
那挺厉害的。
克莱尔望着阿拉斯托。
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么坐着,眼神清亮,仿佛在说:这就是事实,有什么问题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用你的微笑让世界天翻地覆。”
依旧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她确定,这孩子和镇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还没烂透”的那种不一样,是他根本不属于这里,更像只是路过。
有点意思。
“你们在森林里,怎么活?”
“妈妈会打猎,会采果子,我也会。”
克莱尔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端着空碗往外走,老神父在身后开口:“克莱尔,你也坐下来听听?”
她脚步顿住。
“不,我去扫地。”
她不感兴趣。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又传来老神父慢悠悠的讲故事声,阿拉斯托安静地应和。
克莱尔在门外站了片刻,随即转身,继续扫她的地。
扫着扫着,她忽然想:
老神父跟这孩子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年轻了一点?
她不知道。
但大概,是吧?
后来,阿拉斯托来得更勤了,克莱尔每天都能看见他。
有时在教堂里,有时在门口,有时就坐在壁炉边,静静等老神父睡醒。
她不明白他这么频繁地跑来,到底图什么。
他家在森林里,来回要走很远的路。冬天冷,夏天有虫,还有野兽。
可他依旧天天来。
克莱尔也不去问。
她照旧扫地、打理杂事、应付来来往往的祷告者,偶尔瞥一眼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有一次,她送水进去,刚好听见老神父在说:“年轻的时候去过别的地方,见过不一样的人……后来还是回来了。”
阿拉斯托问:“为什么回来?”
老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走不动了。”
克莱尔放下水杯,看了老神父一眼。
他望着阿拉斯托,眼神里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刚关上门,就听见阿拉斯托又问:“走不动了是什么意思?”
老神父说:“就是……你知道自己只能待在一个地方,哪儿也去不了。”
他对着阿拉斯托讲故事,好像在看着另一段人生。
她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不打算深究。
她又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正常小孩,做不到让人放松,做不到让人愿意掏心窝子讲故事。
有人替她担下这份差事,她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老神父真该多这样聊聊天,你看,现在精气神这不越来越好了?
克莱尔还挺开心的。
她又想起阿拉斯托说的:森林里,和我妈妈。
她从没去过森林。
记事起,老神父就叫她别往那边去,危险。
她一向听话——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少部分时候……也不会让人知道。
可现在,有个孩子每天从那片“危险”的地方走来,坐在床边,听她听腻了的故事。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每次回去,天都黑了吧?森林那么黑,他一个人怎么走?
克莱尔盯着壁炉的火看了一会儿,猛地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只有零星星光。远处那片沉沉的黑影,就是森林。
她站了几秒,又关上门,走回火边。
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第二天,阿拉斯托出现时,她还是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一眼。
男孩从土路那头走来,身上沾着晨露,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可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克莱尔看着他走进教堂,走到老神父床边,坐下。
这孩子,每天走这么远的路,就为了听一个老头讲故事?
她不懂。
但她隐约觉得,这孩子大概也需要一个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就像她小时候,需要老神父一样。
她想起阿拉斯托的眼睛,亮着的,和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的光。
镇上人的眼睛,浑浊、空洞、麻木,什么都装不下。
这孩子的眼睛,是亮的。
她不知道那光亮从哪儿来,但她知道,老神父喜欢看他。
老神父喜欢和他说话。
她也不讨厌他。
克莱尔翻了个身。
她不在乎阿拉斯托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她只在乎老神父开不开心。
至于那个孩子——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他来,她不多问。他走,她不送。
可每次清晨,当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土路尽头浮现,她总“刚好”在门口洒扫,或者“刚好”要出去透气。
她的目光会掠过他沾着露水的头发和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再垂下,忙自己的。
这不算送,也不算等。
这只是……确认一下,今天这个人准时找老神父了。
算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冰冷的墙壁。下次,就送到森林边上。一个人走夜路,万一没了,老神父讲故事给谁听?
就为这个,没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