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里多了一所学校。
不是一天建成的,这破镇子也没那本事……但消息确实是一夜之间炸开的。
镇长站在酒馆门口扯着嗓子吼了半天,说有大善人投资,要给镇上建学校。
周围一帮人立刻配合着发出夸张的惊叹。
克莱尔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往那边扫了一眼。
大善人。
她见多了。
每年冬天都有那么一批,穿得干净体面,坐着马车来,被镇长好酒好肉招待一顿,第二天直接走人。
粮食和衣服最后去了哪儿她不知道。但反正……绝不会落到真正可怜的人手上。
大善人们每年都来,然后每年冬天照样死一堆人。
来了,跟没来没两样。
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老汤姆蹲在那儿,听见建学校的消息,咧嘴一笑。
“学校?咱这破地方也要有学校了?”
克莱尔瞥他一眼。
老汤姆不打老婆的时候,就是个普通老头,蹲路边晒太阳,见谁都笑嘻嘻的。
“你笑什么?”
老汤姆愣了下,挠挠头:“不知道,就觉得……挺新鲜的。”
克莱尔没再吭声。
新鲜?
这镇子烂了十几年,突然有人跑来建学校。
是挺新鲜。
……真好笑。
学校建了三个月。
克莱尔每天路过工地,看着材料堆在地上,看着几个工人敲敲打打,看着镇长和一帮“体面人”时不时晃一圈,指手画脚。
三个月后,学校落成了。
一栋两层小楼,刷着白灰,新装的玻璃窗户在太阳下亮得刺眼,和周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凑在一起,像把一块干净布强行补在了烂得发臭的衣服上。
——格格不入。
克莱尔远远站着,望着那栋楼。
她想起镇长家的房子,也是两层,也是白灰墙,也是新玻璃,用的同样是“外头来的善款”。
她不知道这位“大善人”到底投了多少钱,但她很确定,这栋楼绝对没花掉几成。
当天夜里,克莱尔去了学校。
天全黑了,工地空无一人,新楼孤零零立在那儿,窗内一片漆黑,像一只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她绕着楼走了一圈,走到后墙停下。这里没人,没月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克莱尔在墙根前站定,抬起脚稳稳蹬了上去。
“嘭——”
闷响一声。
墙轻轻晃了晃。
一小块白灰脱落,露出里面松松散散的土坯。
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外面看着结实规整,里头还是这镇子的烂东西。随便一脚,就能踹出原形。
就像这里的人,穿得再人模狗样,骨子里也烂得透透的。
克莱尔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坑里的土坯。土是松的,一戳就掉渣。
她望着那个坑,忽然有点想笑——这个镇子,连建一所学校,都建不结实。
早点完蛋算了。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那个坑。
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学校那边炸开,隔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
“抓住非得打断他的腿!”
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扫地,听着那边的叫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放下扫帚慢悠悠靠了过去。
那群人骂了半天,也没骂出个结果。
旁边有人嘀咕:“会不会是外头来的人干的?”
另一个人接:“外头人谁闲的干这个?”
克莱尔像一个被喧嚣吸引的普通好奇者,慢慢踱了过去。
她站在人群外围,等他们骂到只剩下无意义的重复时,才仿佛刚刚听明白,轻轻“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过来。
她迎着那些视线,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清晰地问。“所以……这个坑,就这么放着?你们谁去补?”
话音落地,刚才还很炸的嘈杂,像被一刀砍断了一样。
那群人看着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克莱尔脸上的笑一下子真实了不少。
看吧,这群人从来都这样。
只会骂,不会做。
但万一真有人查出来,找上门让神父赔钱……
她顿了顿。
神父哪来的钱。
行吧,到时候谁来找麻烦,她就事后套谁的麻袋。反正这镇上的人,她没几个不认识的。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语气带上几分恍然大悟的嘲弄:
“没人去?行吧,原来你们就只会骂啊——那你们继续吧,我就是路过。”
没人敢应声。
肯定有人想骂,骂她怎么不去修,骂她凭什么这么说话。
但没人敢开口。
克莱尔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还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有人张嘴,有人握拳,就是没人敢动。
她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
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
*
老神父知道学校建成后,高兴了好几天,他眼神都亮了几分,对着克莱尔认真说。
“你得去上这个学。”
克莱尔正擦着玻璃窗上的灰,动作一顿:“……不去。”
她会的已经够多了。
老神父没理她,自顾自往下说:“阿拉斯托也去——我帮你们出钱。”
克莱尔沉默一瞬,叹了口气,看向他。
老神父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很多年前,他抱着她坐在壁炉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时的那种眼神。
“为什么?”
老神父望着她,眼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沉东西。
“你知道这镇子为什么烂吗?”
“因为他们是烂人。”
克莱尔直白地说。
老神父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蠢。蠢人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蠢人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活法,蠢人一辈子陷在烂泥里,还以为天底下就这么大。”
不,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儿烂,他们毫无悔过。
但克莱尔只是静静听着。
“你不想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不能。”
克莱尔没说话。
她懂他说的“不能”。
她不一样。
从那双金色眼睛,从这张脸,从老神父第一次在教堂门口抱起她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她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烂泥,她踩了十几年。就算不属于这里,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这样长大了。
老神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干枯瘦弱,落在她头上却依旧是暖的。
“我祖辈有人读过书,传到我这辈断了。我没读过书,但我记得他们说过——书里装的,是别的地方,别的人,别的活法。”
“你去了,就懂那些烂人为什么烂了。”
“懂了又怎样?”
老神父笑了,咳着喘着,却笑得真切。
“懂了,你就能让他们服你。”
克莱尔眨了眨眼。
“他们跪在教堂,跪的是他们想象中、能宽恕他们的上帝。”
他声音低缓,每个字都像在克莱尔心里刻下印记。
“但如果你要他们跪——你不能只靠上帝的名头。你要靠他们无法反驳的东西。”
那双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什么?”
老神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规则——书里写着的,天下通行的,写在人心最底层的规则。”
“你懂了那些,你就握住了尺子。到时候,你量出他们有多歪,他们自己……就不得不跪下去。”
不是被迫,是“不得不”。因为尺子就在那里,量出的结果,他们自己都无法否认。
克莱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教堂门口,望着远处那栋白灰楼。月光下,楼更白了,和四周更显得格格不入。
她想起自己踹出的那个坑。补上了吗?还是就那么扔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栋楼,和这镇子一个德行。外面看着像模像样,里面依旧是烂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道理。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让她赢。可她想起老汤姆蹲在树下说的那两个字——新鲜。
这烂镇子,确实该来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老神父又问她:“想好了吗?”
克莱尔站在床边,没立刻回答。晨光刺眼,把她金色的眼底照得一片澄澈。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栋刺眼的白楼上。
那里面装的,会是“规则”吗?会是能丈量、然后碾碎这一切腐烂的“尺子”吗?
她不知道。
但值得一试。
如果那是武器,她就去拿起它——光线在她眼中凝结成一点寒星。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