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九十七章 克莱尔(二)

第九十七章 克莱尔(二)

    老汤姆最近有点困惑。

    他还是喜欢蹲在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晒太阳。春天了,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他眯着眼,昏昏欲睡。

    但教堂那孩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教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莱尔拿着扫帚走出来,开始打扫门前的石阶。

    扫了两下,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朝他这个方向瞥来。

    老汤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屏住呼吸,那点暖洋洋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歪脖子树,越过尘土飞扬的土路,落在远处那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的树林上。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没什么焦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扫她的地。

    老汤姆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目光确实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颗提起来的心才缓缓地、带着点茫然地落回去。

    然后,一股更深的困惑涌了上来——她刚才……到底在看什么?树?

    那片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可这事关克莱尔,他就忍不住要去琢磨。

    他渐渐发现,克莱尔最近看他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完全不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如同附骨之疽地盯着他。

    有时他从教堂门口路过,她就站在台阶上,或倚在门框边,目光却落在别处——

    天上的云,墙角的草,远处玩耍的孩子。

    半分也没分给他。

    老汤姆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高兴?

    好像不是。

    他以前巴不得她别再看自己,那目光像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可现在真不看了,他又觉得……

    失落?也谈不上。

    他有什么好失落的?他又不稀罕被她看。

    就是……有点怪。

    像每天吃饭时总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嫌烦,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可真等那苍蝇不见了,又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窥见这荒诞的想法。

    少了点什么?他疯了吗?他明明应该庆幸,应该松一口气,应该庆祝那个“邪性的”终于不再用那双吓人的眼睛盯着他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蹲在树下晒太阳时,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听着教堂那边的动静;眼睛也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

    克莱尔在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地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有其归宿。

    克莱尔扫完了,靠着门框站着,望着天,一动不动。

    克莱尔在看别的地方。那片树林,那片天空,那条永远灰扑扑的土路。

    克莱尔瞪了他一眼。

    老汤姆迅速收回目光。他咂咂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暖洋洋的太阳光上——

    算了,管她看不看呢,日子总归是自己的,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最近,他打老婆的次数悄悄少了。

    不是因为怕那双眼睛再盯着——她已经不怎么看自己了。是他自己忽然就不想打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老了,打人也是个力气活,累得慌;也许是老婆也老了,打起来手感不好。

    又或者,每次酒劲上头,那股混合着憋屈和暴戾的火窜上来,手刚举到一半,脑子里就会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睛——

    然后,那手就莫名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地垂下去。

    老汤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最近做的饭,好像比以前香了那么一点点。

    汤里的盐放得正好,饼也烙得没那么焦黑了。他闷头吃着,没夸,也没骂。

    老汤姆是镇上的“名人”……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他一向是:

    喝了酒就打老婆,清醒了,就蹲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跟路过的熟人搭几句话,吹吹牛,骂骂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

    他怕克莱尔。

    只要她用那种目光远远地看着他,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头皮发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感觉,比被镇长当众训斥还难受。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喝得烂醉,有没有打老婆,有没有做那些他自己酒醒后都羞于回想、却次次再犯的“见不得人的事”。

    他也忘不了那次。

    他喝多了,摇摇晃晃路过教堂,看见克莱尔站在门口,那双金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平静无波。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朝她扔了过去。

    石头飞过去,她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就轻巧地躲开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笑。那是一种了然的、近乎悲悯的、却又带着冰冷距离感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就那一眼,他记到现在,记到骨头里。每次醉意上涌,那画面就会自动跳出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后来,每次喝完酒,血往头上涌,手开始发痒,想要砸东西,想要挥向那个瑟缩的身影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先往教堂方向望一眼。

    克莱尔在,站在那儿看着,他就忍着。

    把那股邪火憋回去,然后跌跌撞撞回房,倒头就睡,或者对着墙壁骂骂咧咧一通。

    等她不看了,移开目光了,或者回教堂里去了,他再偷偷地、迅速地把积攒的怒火发泄出去。动作更快,更狠,仿佛要补偿刚才的忍耐。

    他知道,那个女人还是会挨打,只是换了时间,像一场被延迟执行的刑罚。

    克莱尔知道吗?

    她知道。

    她那双眼睛,什么看不到?

    可她依旧每天站在那儿,用那种目光看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汤姆想不通:她图什么?她一个半大孩子,拦不住他发疯,改变不了这个镇子烂到根里的风气。

    她就这么干站着看,有什么用?能让他幡然醒悟?能让他老婆不再挨打?还是能让这狗屁日子变好?

    后来,在某一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午后,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我在看。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清醒时的懦弱,也知道你醉酒后的暴戾。

    我知道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和付诸实施的行径。

    就只是这样,仅仅这样。

    但这“看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重如千钧的审判。

    有一回,大概是初春的一个下午,老汤姆又蹲在歪脖子树下打盹。

    太阳暖得人骨头缝都发酥,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土路上人来人往:

    杂货店老板娘提着篮子过去了,镇长儿子骑着车过去了,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了。

    都没意思。千篇一律,看得人心里发空。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歪在粗糙的树皮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杂货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挪了出来。

    是他老婆。

    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篮子,低着头,佝偻着背,拖着脚,从他面前慢慢走过。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花白了大半,胡乱挽起的头发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也照在她那双鞋底几乎磨平的旧布鞋上。

    尘土被她拖沓的脚步微微带起,在阳光里打着细小的旋儿。

    老汤姆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斜了一小截,久到那个身影已经变成了土路尽头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女人腰是直的,走路带着风。

    娶她过门那天,她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红衣裳,头上别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

    进门时,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像花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好看。心里还美滋滋的,讨了个会笑的婆娘。

    后来……后来就忘了。忘了她也会笑,忘了她也曾有过挺直的腰背和轻快的脚步。

    日子像磨盘,一天天碾过去,把什么都碾平了,碾碎了,碾成了灰。

    他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笑的。

    是从他第一次动手?还是从第一个孩子夭折?还是从某一次他喝醉了,把她攒了半年想买块新头巾的钱抢去打了酒?

    记不清了。

    都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劣质酒精和绝望气息的污浊记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光变得有些昏黄。他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她早就走远了,连那个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喝了酒。不多,就两杯最劣质的土酿,却也足够让那股熟悉的暖流涌上头顶。

    老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光补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衣服。

    她低着头,眯着眼,手微微发抖——老了,眼花了,手也没力气了。

    他走过去,带着一身酒气,站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映出他扭曲发红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疲惫的麻木。

    他举起手。

    她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没躲,就那么僵着,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和羞辱降临。

    眼睛甚至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目光从粗糙的手掌移到她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和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

    灶膛里的余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他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沉重和迟疑。

    “你不打?”

    “不打。”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被酒精泡过,又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哽住。

    她愣住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麻木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露出底下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攥着那件补了一半的破衣服,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哔剥”的轻响。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黑乎乎的灶台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她又是一怔。

    赶集?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她有多久没去过镇上的集市了?五年?十年?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他动手成了习惯,她就再没出过这个院子。

    除了去杂货店买最必需的东西,也是匆匆去,匆匆回,低着头,不敢看人。

    然后,在短暂的愣神后,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生疏的活力,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带倒小板凳。

    她没管,转身去翻那个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破柜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看出年代久远的旧衣裳。

    一股浓重的味道散发出来。她抖开衣服,袖子有点紧了,肩膀那里也绷着。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就那么有点狼狈、又有点固执地穿上了。

    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衣服不合身,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茫然,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从她浑浊的眼睛深处透了出来。

    第二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集市的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她走在前,步子有些急,又有些迟疑,背依旧微微佝偻着。

    他跟在后,隔着两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又迅速移开目光。

    经过杂货铺时,正在门口洒水的老板娘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打招呼,只是用那种见鬼了似的眼神看着。

    两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就这么沉默地、略带僵硬地走了过去。

    没人知道他们赶集买了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一包最便宜的针线,一块皂角;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或许什么也没说。

    但在那之后,老汤姆家的屋顶,在某个下午,破天荒地冒出了正常做饭的炊烟,而不是以往那种呛人的味道。

    后来,他还是会打。

    酒喝多了,那股混着劣质酒精的暴戾冲上头,理智的弦“啪”地断掉,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清醒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悔意和动摇,在酒精的灼烧下不堪一击。

    但清醒的时候,他蹲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会偶尔,极其自然地往教堂方向看一眼。

    克莱尔可能站在门口,可能坐在台阶上,也可能根本不在外面。

    如果她在,她也不会看他。

    她会看别处——那片树林,那片天空,或者只是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大概,也觉得够了。

    *

    杂货店的老板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克莱尔还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买面粉,买盐,买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

    付钱,拿东西,点头离开,流程一如既往。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盯着她看。

    那种目光,曾让她如芒在背,称东西时手抖得像筛糠,算账时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克莱尔会看看柜台玻璃下颜色俗艳的廉价头绳,会看看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会看看自己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