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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传言是没有用的

    教堂里住了个怪物。

    这话传了三天,热度半点没消——连克莱尔都听烦了,看人时眼神比往常更冷,搞得最近教堂都没怎么敢来人。

    杂货店里,老板娘一边称面粉一边跟人嘀咕:“都住进去三天了,没见出来过,那邪性的每天来买东西,啥也不说。”

    “那你没敢问她?”

    老板娘手一抖,秤盘里的面粉洒出一点。她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的骂着:“谁敢啊!要去你去。”

    那人讪讪笑了笑,缩回脖子,不敢再问。

    酒馆里,镇长喝多了,拍着油腻的木头桌子,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神父这是想干嘛?!开收容所?!下一个是不是该收我了?!”

    旁人跟着哄笑,笑完却没人再敢接话。众人低下头,喝酒的喝酒,搓牌的搓牌,眼神却忍不住往教堂方向瞟。

    老汤姆蹲在歪脖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着眼,望着教堂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孩子现在在干嘛?

    他想起阿拉斯托上次看他的那一眼。又想起这么多年,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那双金色的、空茫茫的、看什么都像看石头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破教堂,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个怪物,一个半疯的神父。

    真够稀奇的。

    教堂里,阿拉斯托坐在壁炉边的旧木椅上,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坐在他对面,对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发呆。金色的眼眸映着火光,空茫茫的。

    看了半晌,他轻声开口:

    “克莱尔。”

    “嗯。”

    “你每天这么发呆,不无聊吗?”

    “习惯了。”

    阿拉斯托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也落在火焰上,看木柴在高温下扭曲、爆裂、化成灰烬,又迸出新的火星。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克莱尔忽然转头看他,很自然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呢?”

    “什么?”

    “你每天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习惯性扬起的嘴角,“不累吗?”

    阿拉斯托笑容平了平,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很久。然后又一次扬起嘴角,让那个弧度回到它该在的位置,声音平静:

    “习惯了。”

    克莱尔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发呆,声音远远的,像在云里,在雾里——但不在人间。

    “那以后,你不用笑了。”

    阿拉斯托猛地转头看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在这儿,不用笑。”

    壁炉里的火在他脸上跳着,明暗交错,把他嘴角那个凝固的弧度照得一明一暗,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弧度还在——他以为还在,肌肉记忆让他维持着这个表情。

    但克莱尔看到它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支撑着什么的弦突然松了,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掉了。

    嘴角慢慢放平,像是一个人站了太久,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紧绷的线条软化,棱角模糊,最后归于平静。

    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壁炉里的火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不跳。

    他坐了多久?克莱尔克莱尔不知道。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火,偶尔看他一眼。

    看他卸下笑容后,有些陌生,却又奇异地显得更真实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像刚睡醒一样,带着点不真实的茫然:

    “原来不笑,是这样的。”

    克莱尔没应声,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她在听。

    “以前我觉得,不笑心里会空。现在……好像也不空,就是安静。”他看向她,“你平时就这样?”

    “偶尔笑着吓人也挺有意思,但这样更放松。”

    “偶尔笑着吓人也挺有意思,”克莱尔扯出一个奇怪的笑,“但这样更放松。”她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

    阿拉斯托看了一会儿她那个“笑”,嘴角极轻地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克莱尔。”

    “嗯。”

    “以后,真的不用笑了?”

    “是这个意思。”

    他没说话,嘴角却又弯起一点。

    克莱尔看了一眼,转回脸继续看火。柴火噼啪作响,两个人坐在光里,一句话也不说。

    老神父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俩的样子,愣了愣,随即笑着开口:“今天天气不错,出去晒晒太阳吧。”

    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门槛,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来吧,都出来。”

    克莱尔站起身走过去,阿拉斯托也跟着起身。

    三个人一起站在教堂门口,浸在暖洋洋的太阳里。阳光刺眼,但舒服,从头顶暖到脚底。

    远处歪脖子树下,老汤姆正眯着眼打盹。

    谁会讨厌太阳呢。

    他睁开一只眼瞟过来,揉了揉眼睛。

    这教堂,比以前更邪性了。

    以前就克莱尔一个,站那儿像盏小灯,照着人心里发慌。

    现在又多了一个。

    白头发的姑娘还是像根桩子,一动不动;旁边那个叫阿拉斯托的,也安安静静站着。

    神父看着老实,就爱捡这些奇怪的人。老汤姆撇撇嘴。

    他们在看什么?老汤姆顺着方向望过去,只有土路、灰房子,和他这样的人。

    他耸耸肩,继续晒太阳。

    “老汤姆,看什么呢?”

    杂货店老板娘提着篮子走过来,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

    老汤姆努努嘴,“天天早上站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现在好了,晚上也站,闲的没事儿的。”

    老板娘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比被那双眼睛盯着强。”

    老汤姆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

    以前克莱尔一个人站着的时候,那眼神落谁身上谁难受,像被冰冷的针扎,又像被看透了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

    现在多了一个,那眼神反而没那么集中了——她开始看他旁边那个,看远方,看太阳。看什么都行,就是不怎么看人了。

    即使看,也往往是一扫而过,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专注的“凝视”。

    “你说,”老汤姆忽然问,“那俩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想了想。

    “不知道。但那个阿拉斯托搬进去之后,她看得没那么紧了。”

    老汤姆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老板娘打断他,“我去开门了。”

    她提着篮子走了。

    老汤姆蹲在那儿,想了半天。然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克莱尔现在看他,确实没那么多了。

    不是完全不看,是看一眼,然后继续看那个阿拉斯托。

    老汤姆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神父已经回去了。

    太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但影子都是黑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老汤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家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

    杂货店老板娘也发现了变化。

    克莱尔以前天天来,现在三天来一次,一次买够三人份的东西。

    她称面粉时手还是会抖,却不再是因为怕,而是在算:够吃几天?糖会不会合那个男孩的口味?

    把面粉递过去时,克莱尔轻声说:“谢谢。”

    老板娘一下子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她站在柜台后,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小时候克莱尔趴在窗外盯着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恨死这孩子了,觉得她邪门,不祥,恨不得她消失。

    现在,这孩子还看着她们(或许吧),却让人放松多了。

    她不再用那种能把人看穿的眼神盯着每一个人了。

    她开始看旁边,看篮子,看秤杆,看天空,看那个跟她一起站在教堂门口的男孩。

    老板娘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偶尔偷偷往克莱尔篮子里多塞一小块奶酪,或是一把果脯带来的心理作用,但确实舒坦多了。

    至少,接过钱、递过货物时,不用再提心吊胆,屏住呼吸。

    一次,镇长儿子从酒馆出来——他还是沉迷酒精,天天沉溺。

    他看见克莱尔和阿拉斯托站在教堂门口,两个人还是老样子,站着,不说话。

    莫名其妙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克莱尔,她还是那副死样子,看谁都像看什么普通的东西。

    就像看路边的阿猫阿狗,看树上蹦跳的小鸟一样,平平淡淡的,毫无波澜。

    不,不对。

    他醉醺醺地想,她看小鸟,眼神似乎还更和善一点,至少小鸟扑棱翅膀时,她的目光会跟着动一下。

    看人?人还不如路边的石头值得她多看一眼。

    现在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睛是亮的,脸上还带着笑。

    但不知为什么,镇长儿子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气,酒都醒了大半。

    ——比被那双金色的、空茫茫的眼睛盯着还他妈让人不舒服!

    镇长儿子站了几秒,喉咙有些发干。然后他猛地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更快,脚步有些踉跄。

    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笑容和那目光,还黏在他背上,撕不掉,甩不脱。

    后来他跟酒馆里的人说:“那个阿拉斯托,比那个邪门的还邪门。”

    有人问:“怎么邪门?”

    镇长儿子想了想,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却带着残留的惊悸:“他笑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克莱尔那是不想,他是……你想不到。”

    那人没说话。

    这话很快就传开了,传到教堂,传到克莱尔耳朵里。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第二天绕大老远“路过酒馆”,顺带瞥了一眼镇长儿子,把人吓的几天没去喝酒。

    那天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餐,神父回房休息了。

    阿拉斯托和克莱尔坐在壁炉边,炉火将熄未熄,闪着暗红的光。

    阿拉斯托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他们说,我的笑很邪门?”

    克莱尔正在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拨弄着炉灰,闻言抬起头看他,眼里露出清晰的疑惑。

    她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这时候你倒是信他们说的鬼话了?”

    她咋没发现他还信这个?

    她嗤笑一声,短促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在阿拉斯托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得意地揽过他的肩膀,半点没管他的抗议,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你的笑不邪门。”

    “很好看。”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

    “他们要是敢在你面前说,”克莱尔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但内容却截然不同,“我就去半夜套他们麻袋。”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没再抗议了。然后他真的笑了,和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时一样,眼睛亮得干净。

    克莱尔看了会儿那个笑,也笑了一下,松开他,“走了,吃零食去。”

    她今天意外发现买的东西里多了一点果脯……好歹也算个小零嘴,感谢命运的馈赠!

    阿拉斯托乖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