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总做梦。
从小就做。
每次睁开眼,梦里的人还好像在脑子里,走着,说着,安安静静看着她,挥都挥不散。
可偏偏,想不起脸。
这天早上她又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落出一道浅淡的印子。
她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铆着劲回想梦里的那些轮廓,越想越空,越想越烦躁。
有一个身影,格外清晰。
站在一片亮得晃眼的光里,身形被光芒勾勒得有些虚幻。
金色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即使在梦里,也亮得惊人。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
……熟悉、亲昵、带着点戏谑的调侃感——但总感觉挺欠揍的,好吧,怪事儿。
可那张脸,蒙着一层雾,怎么扒都扒不开,急得人心里发慌。
她就是笃定那个人很重要。没有缘由,没有证据,就是本能的感觉,莫名其妙——却又无比坚定。
重要到她醒了,梦里其他的都淡了,唯独那个金色的、欠揍的、温暖的身影,还惦记着。
这真的是梦吗?最近翻来覆去总梦到,难不成是闲出来的?
而且那感觉,居然和神父待她的时候有点像。
不对,又不太一样。
比神父的温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怪得很。
别是惹上脏东西了吧……
她翻个身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噔噔几下跑下楼。
阿拉斯托已经坐在壁炉边了,他最近起得越来越早了。
……早得离谱,有时候她天没亮下楼,他就已经坐在那儿,盯着火堆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也不例外。
该死,他都不睡懒觉吗。
克莱尔径直走到他旁边“扑通”坐下,也盯着火堆。
火噼啪作响,时不时爆出一两个小火星,蹿起来又落下去。
没什么意思,但比盯着天花板强。
过了一会儿,阿拉斯托的声音飘过来:“神父还没醒。”
克莱尔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
这几天神父的身子越来越虚,起得也越来越晚。咳嗽声从夜里断断续续响到凌晨,听着就让人揪心。
以前天还黑着,就能听见他下楼做弥撒的动静,现在非得等太阳晒进屋子,才慢悠悠扶着楼梯下来。
下来了也没精神,坐在椅子上动不动就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粥凉透了都察觉不到。
克莱尔嘴上没反应,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走到神父房门口,贴着门听里面的呼吸声。
只要还有气就行,别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今天也听了,呼吸声还在,比昨天更轻了些,弱得像缕烟,可好歹还在。
阿拉斯托盯着火堆,忽然又开口:“你昨天做梦了?”
克莱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
“你怎么知道?”
阿拉斯托抬抬下巴,指了指她的脸,动作随意:“你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表情。”
克莱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微凉,什么都没有。
“不是眼泪,是别的,”阿拉斯托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解释着,“你做梦的时候,看起来像在找人,空落落的。醒来后,那表情还会在脸上挂一会儿。”
克莱尔眨了眨眼,又懵了一瞬——他怎么会知道她做梦时的样子?不是??
……小伙伴你有点可怕了你知道吗。
她盯着阿拉斯托看了几秒,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摆摆头,懒得纠结了。
反正也不重要,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他总不能哪天脑子一抽大半夜来刺杀她吧——那得多闲啊!
“找人?”
“嗯,”阿拉斯托的声音很平稳,描述着他观察到的状态,“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样子。有点……茫然的执着。”
哟,还真被他说中了。
克莱尔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看火。
过了半晌,她没忍住,主动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我最近总做梦。”
阿拉斯托静静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好奇的追问,只是存在在那里,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梦里有个人,”克莱尔盯着跳动的火苗,“把我拢在掌心里,还问我饿不饿。”
那掌心应该是很大,很暖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声音也应该是温和的,带着笑意。
可她就是想不起他的脸。真是离谱——
记得清那小心翼翼拢住的动作,记得清那带笑询问的语气,偏偏记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又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好笑:“是不是挺好玩的?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难不成是个巨人,还能把我拢在掌心里——也就梦里才有这种事了。”
阿拉斯托没附和她的自嘲,也没反驳这梦的离奇。
他就安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上。看着那抹罕见的迷茫。
克莱尔看着火星跳上跳下,最后湮灭在灰烬里,语气轻飘飘的:“阿拉斯托,人为什么会忘记呢?”
忘记那些重要的,忘记那些本该记住的,只留个模糊的影子,折磨人。
阿拉斯托想了想,声音也很轻:“大概是因为不重要吧。”
只有不重要的,才会被大脑随意丢弃,被时间轻易抹去。
克莱尔哼哼两声,对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她摇了摇手指,动作有些孩子气。
看到终于把他的目光完全吸引过来后,她才一脸高深地开口:“重要的,也会忘。”
就像梦里那个人。明明感觉那么重要,重要到每次梦醒心里都空一块,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不是“不重要”,这是另一种更无奈的失去。
阿拉斯托已经看透这个人了。他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弧度,笑眯眯地泼她冷水:
“……你好装。”
语气平淡,杀伤力十足。
克莱尔瞪大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被戳穿的、混合着不服气的情绪:“……不帅吗!?”
她试图维持那份“高深”。
阿拉斯托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不。”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阿拉斯托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一种浮夸的、毫无感情的棒读语气,甚至还配合地拍了拍手:“哇~哦~不愧是克莱尔大师!除了身高都在成长呢!”
是的,他现在比她高了——得益于这几年青春期的最后冲刺和相对规律(克莱尔感觉他起的太早了!)的作息。
这家伙记仇的要死,对之前“小矮个儿”的称呼耿耿于怀,现在找到机会就悄悄刺她一句。
“……闭嘴吧你!”
克莱尔恼羞成怒,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别过脸去,耳根气的有点发红。
阿拉斯托轻笑出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反击,只是重新坐好,嘴角那点笑意久久未散。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
没人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继续沉默了下去,但并不尴尬。
对他们而言,语言是多余的,陪伴本身就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