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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让这一刻直到永远

    快到中午的时候,神父终于下楼了。比往常晚,可总归是下来了。

    他坐在壁炉边的旧椅子上,腿上盖着那条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的毯子。

    他看着扫地的克莱尔,和擦褪色圣母像的阿拉斯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像两只小老鼠。”

    克莱尔停下扫帚,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阿拉斯托也停下手里的布,转头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神父笑得更欢了,咳着喘着,却笑得真切:“天天在这儿转来转去,也不说话,可不就是两只小老鼠嘛。”

    克莱尔没吭声,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拿起扫帚慢吞吞地扫地,仿佛没听到这奇怪的比喻。

    阿拉斯托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然后转头继续擦拭圣母像。

    神父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脸色都白了。

    克莱尔心里一紧,立马放下扫帚,快步走过去,倒了碗热水,端到他面前。

    神父接过碗,哆哆嗦嗦喝了两口,咳嗽才慢慢停下。他把空碗还给她,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疲惫得厉害。

    克莱尔站在他面前,没走。

    神父抬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飘乎乎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克莱尔。”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嗯。”

    “你过来点。”神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招了招,动作缓慢。

    克莱尔往前走近一步,站到他跟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陈旧布料和衰老气息的味道。

    神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干枯、瘦弱,满是皱纹,凉丝丝的,可落在她头上的时候,还是暖的。

    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一样暖,和这么多年无数次摸她头的时候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克莱尔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任由他摸着。心里又酸又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别扭得很。

    很久,神父才收回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去吧,我歇一会儿。”

    克莱尔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生怕动静大了吵到他。

    那天晚上克莱尔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

    一会是神父白天咳嗽时惨白的脸色和佝偻的身影,一会是阿拉斯托坐在壁炉边沉默的、却让人安心的陪伴,一会又窜出早上那个梦的碎片——

    那个金色眼睛的人,把她拢在掌心里,动作温温柔柔的,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和她一样的金色眼睛。

    她翻了个身,盯着房门,心里越发烦躁。

    房门外,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有那棵歪脖子树,还有……守在身边的人。

    虽然他从不说,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偶尔会在这里徘徊。

    忽然想去看看那棵树。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轻轻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那扇窗前,往外望去。

    歪脖子树孤零零站在月光里,光秃秃的枝丫,没发芽,没生气,丑得很。

    她站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克莱尔没回头。

    阿拉斯托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往外看那棵丑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克莱尔没忍住,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有一个人。”

    阿拉斯托没应声,静静听着。

    “金色的头发,很高,长得很漂亮,”她望着树,心里满是疑惑,又有点委屈,“可我还是想不起她的脸。”

    想不起就算了,偏偏那种温暖的、被珍视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感觉总挥之不去,像一首记不起歌词却萦绕不去的旋律。

    阿拉斯托依旧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但他们看我的时候,”克莱尔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那种感觉,和你们一样。”

    暖的。

    和神父摸她头的时候一样暖,和阿拉斯托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一样暖。

    无需言语、无需证明、自然而然就存在,从目光,从细微的动作,从沉默的陪伴中渗透出来。

    阿拉斯托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棵树。

    “……所以我觉得,”克莱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夜色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有你们。”

    有这个越来越老、却依旧温柔的神父。有这个总能恰好出现的阿拉斯托。

    记忆会模糊,梦境会消散,但此刻的暖意是真实的。

    阿拉斯托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肯定,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

    “我知道。”

    克莱尔回屋之前,又在神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得紧紧的,里面安安静静,没一点动静。

    她贴着门,仔细听。

    还好,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却很稳。

    她站了一会儿,才放心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时,那道月光还在,她心里却踏实了些。

    她想起神父白天摸她头时,掌心那微凉的、却奇异地带来暖意的温度。

    她想起梦里那个金色身影将她拢在掌心时,那种巨大的、安全的、被完全包裹的温暖。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对自己说。

    反正现在,身边也有人这样看着她,用他们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却真实地温暖着她。

    她闭上眼睛,懒得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下楼的时候,神父已经坐在壁炉边了。

    比昨天早了很多,甚至比前几天正常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炉火生得正旺,他裹着那条旧毯子坐在椅子里。精神也似乎好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那么涣散了。

    看到克莱尔,他笑了笑,声音温和:“起了?”

    克莱尔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阿拉斯托坐在另一边。

    三个人围着温暖的壁炉,谁都没说话。神父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享受这清晨的宁静。

    阿拉斯托看着火,目光沉静。克莱尔也看着火,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橙红的光。

    她往神父身边靠了靠。

    神父低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的温柔。

    克莱尔摇摇头,语气平平,“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离这份温暖近一点,再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留住些什么。

    神父没再问,只是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阿拉斯托坐在旁边,看着火堆,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克莱尔闭上眼睛,感受着头上那温暖的抚摸。

    心里那片因为梦境带来的空落,因为神父病弱而升起的不安,仿佛都被这简单的触碰,被这壁炉的暖意,被身边两人安静的陪伴一点点填满了。

    想不起梦里的人又怎么样,记不清过去又怎么样。

    现在她有神父,有阿拉斯托,有这个破破烂烂,却能遮风挡雨的教堂。

    她不需要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