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阿拉斯托去杂货店买东西。
克莱尔说面粉快空了,盐也见底,就随手塞给他一叠捋得平平整整的票子,让他顺路带回来——她今天整个人都在犯懒,半点儿不想挪窝。
在一起待久了,克莱尔那层冷淡外壳也慢慢剥下来点,真实性子暴露无遗:
看谁都像看一群没开窍的蠢货,甚至都懒得掩饰那份高高在上的不耐烦。唯独对他和神父,还算有几分耐心。
性格上又和平时表现的平淡不同——恶劣,爱玩,嘴毒,还很爱阴阳怪气。
对他格外这样。
大约是认定了他是“自己人”,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用最真实的,甚至有点幼稚的方式相处。
虽然有时过于幼稚。
阿拉斯托接过钱,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推门走出了教堂。
太阳很好,亮得晃眼。
光铺在土路上,照在灰扑扑的房顶上,也落在歪脖子树下打盹的老汤姆身上。
老汤姆听见脚步声,睁一只眼瞟了瞟,见是他,又懒洋洋闭上,懒得搭话,也懒得怕。
阿拉斯托脚步不急不缓,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
杂货店在镇中心,要路过酒馆。走到酒馆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传出来的笑声,扎进耳朵里。
那种笑,他太熟了。
小巷里,那几个混混围堵他,将他逼到墙角。拳脚落下时,脸上就是这种笑——看他像看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野狗,带着施虐的快意和掌控的满足。
森林里,那个夜晚,那个带着酒气和血腥气的黑影,脸上也曾闪过类似的笑——混合着贪婪、残忍和一种原始的兴奋。
他猛地想起那股味道。腥甜、温热、铁锈一样的红。
阿拉斯托站在半开的门前,没动。
屋里昏暗,看不清人脸,可那笑声一浪一浪撞过来,砸在他心上,砸在那个一直空着的洞里。
那洞里本该装着温暖,安宁,“家”的感觉。可现在,只装着呼啸的风和冰冷的、亟待填补的饥饿。
他轻轻舔了下嘴唇。舌尖似乎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然后他又笑了。
这笑和平时不一样。像饿了半辈子的野兽,终于闻到活物的气息。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听出哪个声音笑得最响、最肆无忌惮、最充满恶意的快感。
那声音有点耳熟,似乎是镇上某个游手好闲、惯爱欺软怕硬的家伙。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眼,一看是阿拉斯托,先是一愣:“克莱尔呢?”
“她在家。”
阿拉斯托笑得温和。
老板娘眼神复杂,没多问,转身去搬面粉和盐。
她心里有点嘀咕——这小子单独出现时,那笑容虽然挑不出错,但总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不像克莱尔那种直接又冰冷的空白,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阿拉斯托立在柜台前,安静等着,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那阵笑声,那张模糊却刺眼的脸。
那股味道,挥之不去。
接过东西,付完钱,老板娘将找零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廉价的硬糖一起递给他(“偷偷”多给的,给谁的不言而喻)。
阿拉斯托道了谢,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出门往回走,他又一次经过酒馆。
门依旧半开,里面的笑声依旧刺耳,甚至因为酒精的持续作用而更加猖狂。
他往里瞥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桌上凌乱的酒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留。
手里的面粉和盐沉甸甸的,坠着手臂。这重量是实在的,是“生活”的重量,是克莱尔随手塞给他的、属于“日常”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克莱尔说过的那句话。就在壁炉边,用那种平淡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在这儿,不用笑。”
阿拉斯托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像一阵掠过的、无人察觉的风。
回到教堂时,克莱尔正大大咧咧翻着奉献箱里的钱。
虽说是给上帝的赎罪钱,可她翻起来半点不心虚,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动作熟练得仿佛在掏自己的口袋。
反正这群人罪够多,钱也够脏,抽点走怎么了?
一天抽一点,几天全抽走,嗯,就是这么“虔诚”。
反正她又不信上帝。
看见他进来,她眼皮轻飘飘一抬:“买了?”
“嗯。”阿拉斯托把东西搁在角落,把那包糖单独拎出来放桌子上。
克莱尔点点头,继续埋头兢兢业业“搜刮”奉献箱。
阿拉斯托在壁炉旁坐下,盯着火堆发呆。
过了会儿,克莱尔摸出几张叠整齐的票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钱塞进他手里——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谁“赚”的外快,都放一起,用在“家”里。
至于从哪儿赚的……不重要不重要,反正基本都不怎么干净。
又安静片刻,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克莱尔摸了摸下巴,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开口,“你回来晚了。”
阿拉斯托望着火,跳跃的光在他红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路过酒馆,站了一会儿。”他回答,声音也很平静。
克莱尔没追问,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对他在意的事情。
她伸出手拆那袋糖。
阿拉斯托却自己继续往下说。仿佛只是需要把脑子里盘旋的东西说出来,不在乎听众是谁,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理解。
“听到一些声音。”
克莱尔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等待。手上没有停的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满足的眯了眯眼。
阿拉斯托依旧盯着火苗。他嘴挂着的那层浅笑,此刻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或者说,紧绷。
“什么声音?”
“笑声。”
他吐出这个词,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笑声带来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镇子上那群无所事事、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杂碎,在拿他当乐子。
用那些下作的、充满恶意的言语和笑声,试图刺伤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看似好欺负的少年。
她见过太多次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听过太多次指指点点的低语。
她出门转几圈确实可以压一压那种低语,但她不可能天天出去转悠——他也不会想让她这么帮忙。
所以她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往他嘴里也塞了颗糖。
“……”
阿拉斯托抿了一下糖……不算太甜,但在这个镇子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那股腥甜的味道还在鼻腔里、在记忆里盘旋,勾动着更深处的躁动。
可他坐在这儿,挨着克莱尔,抿着糖,靠着暖烘烘的壁炉。他听着柴火噼啪响,心里那股狂躁压下去了一点。
他忽然想,等天黑之后——
他没再想了。
那天深夜,阿拉斯托躺在床上,四周静得可怕。
他躺了片刻,还是坐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开门。
走廊漆黑一片。
他走到尽头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歪脖子树孤零零立在月光里,枝丫光秃秃的。
站了几秒,他转身下楼,轻轻推开教堂大门,走了出去。
从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知道。
那扇门背后,是温暖的壁炉,是安稳的神父,是看似冷淡却接纳他一切的克莱尔。
是“不用笑”的承诺,是暂时栖息的港湾。
门外,是冰冷的夜,是充满恶意的世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即将展开的、无法回头的路径……或许还依旧会有一个漠不关心的克莱尔。
但他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脚步平稳,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盈。
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仿佛主动拥抱了某种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