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快开始时,人已经来了不少。
老汤姆的儿子、杂货店老板娘,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镇民,安安静静坐着等候。
克莱尔穿着黑袍站在圣坛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圣经的硬壳封面。
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一点,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余光时不时扫向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期待。
门被推开。
不算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却异常清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阿拉斯托走进来。晨光恰好从门缝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镇民,视线直接落在圣坛前的克莱尔身上,然后对她眨了眨眼。
他穿着那件修女服,白黑相间,尺寸刚刚好。布料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竟意外地合身,甚至勾勒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禁欲的线条。
克莱尔差点就吹了个口哨——人之常情。
晨光从彩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地穿过中间的过道,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圣坛旁,在克莱尔身边略靠后的位置站定。
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姿态标准得可以去当修女院的礼仪范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无害的微笑,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
克莱尔飞快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憋出一声极轻的偷笑。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瞳孔地震,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或者集体出现了某种可怕的幻觉。
这、这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吗?是吗??真的是吗???
克莱尔偷笑之余,扫了他们一眼,将众人脸上那混合了惊恐、茫然、怀疑人生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
她心情更好了,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开口:“看什么,没见过修女吗?”
“……??”
看是看过,但这修女保真吗?对劲儿吗?当真吗??
克莱尔才不管他们眼神有多扭曲、内心有多崩塌呢。她心情可是好极了,像是完成了一场绝妙的恶作剧,并且效果拔群。
她翻开圣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今天的篇章。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雀跃?总之,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掩藏不住的愉快。
阿拉斯托就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不动、不说话、不笑场,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就没下去过。
像一尊被安置在圣坛旁的、精致又诡异的微笑雕像,散发着“我很虔诚(假的)”的气息。
克莱尔用余光能瞥见他白色的袖口,能感觉到他安静的存在。这种感觉……不坏,甚至有点新奇的好玩。
念完最后一句,克莱尔“啪”地一声合上书,动作干脆利落:“就这样。”
她转身,抱着圣经,目不斜视地往后堂走。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
阿拉斯托还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双手依旧交叠。他似乎真的打算履行“修女”的职责,站完全场,直到最后一个镇民离开。
她看着他,晨光勾勒出他穿着修女服的侧影,那画面奇异得让人想笑,又莫名地……和谐。
“走呀。”克莱尔说,语气里带着点“戏演完了,收工了”的随意。
“修女不是应该站到最后吗?”他微微偏头,一脸“我可是很敬业”的无辜,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职业操守。
克莱尔愣了一下,一下子笑了,瞬间驱散了脸上惯常的淡漠和疏离,露出底下带着点狡黠的生动。
“随你。”
她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推门走进内堂,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白色的发梢在门缝透出的光线中跳跃了几下,消失在门后。
阿拉斯托站在空荡荡的圣坛前,慢悠悠转过头,看向下面一群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出、拼命低着头假装自己是蘑菇的镇民。
每个人的后脑勺都仿佛写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但每个人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收起的,混合了惊恐、敬畏、迷茫和“我到底看到了什么”的崩溃表情,都清晰地传达着同一句话:
上帝啊,你看看这个完蛋教堂吧,这是真要完了啊!
挺有意思的。
看他们这副吓破胆又不敢说的样子,比狩猎某些无趣的猎物还有趣一点点。
这种无声的、集体的精神崩塌,也是一种不错的娱乐。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她看起来很高兴。
嘴角压不住笑意,连念经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像只成功偷到鱼、还向主人炫耀的小猫。
一箭多雕,他也很满意。
那天晚上,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
克莱尔揉着眼睛走下楼梯,打算去厨房倒杯水,然后惊讶地发现——阿拉斯托居然还穿着那件修女服。
她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身上的白衣和他淡定翻书的侧脸之间游移了好几秒才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迟疑地开口:“就这么喜欢?”
声音里充满了狐疑。
她不会是不小心开发出小伙伴什么奇奇怪怪的新爱好了吧?
……虽然以他的性格,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阿拉斯托懒散地掀了掀眼皮,视线甚至没从书页上移开,仿佛身上穿的还是他平时那身打扮。
“只是懒得换,”他语气平淡,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顿了顿,他又补充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警告般的调侃,“别想些失礼的东西。”
克莱尔被戳中心思,轻咳两声,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壁炉里某块木柴的纹理。
不过……她偷偷又瞄了他一眼。女装版阿拉斯托,抛开身份和动机不谈,是挺……可爱的。
第一个发现小伙伴可以女装的她,简直就是天才!
她在他旁边坐下,炉火噼啪作响,温暖一如既往地包裹上来。
“你今天,”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玩着垂到胸前的一缕白发,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站得挺好。”
她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奇怪的开场白。
“像那么回事。”
出乎意料地……合适。甚至有种诡异的、颠覆性的和谐。
阿拉斯托这才转头看她,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书被随意地放在膝上。
他们不知不觉坐得比往常近了很多,或许是因为那身修女服带来的某种微妙氛围的改变,也或许只是无意识的靠近。
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而她好像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
……她不能见他女装就真把他当女生了吧??
“当然,”他笑得轻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和理所当然,“毕竟是你的,第一大修女嘛。”
克莱尔哼了一声,没反驳,但嘴角翘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火,火光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温暖的、跳动的光海。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下楼时,阿拉斯托已经坐在壁炉边——这人是不用睡觉吗所以?
都这么大人了,早起也不会再长高了,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啊!
不对不对,重点是——他还穿着那件修女服。白色的服饰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耀眼。
克莱尔这次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走过去:“你不会……”
打算把这当常服了吧?
“只是懒得换,”他打断她的话,重复昨天的理由,抬眼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你又在脑补什么。”
倒打一耙,用得炉火纯青,演技浑然天成。
克莱尔移开视线,在他旁边惯常的位置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嗯……那下周还穿吗?”
阿拉斯托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穿,可能不穿。”
克莱尔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你想让我穿吗?”
克莱尔望着跳动的火苗,摸了摸下巴。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的坦然。
“你穿着,挺可爱的。”
阿拉斯托笑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下一周的周日,当镇民们再次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主要是恐惧和好奇)走进教堂,当克莱尔穿着黑袍,如往常一样站在圣坛前翻开那本厚重的圣经时——
门被准时推开。
晨光涌入。
走进来的,依旧是那个穿着洁白修女服、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的身影。
克莱尔垂下眼,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清了清嗓子,和平时一样,开始念诵今天的篇章。
这一次,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露出太过明显的惊愕。
教堂里比以往任何一次弥撒都要安静,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这一次,她嘴角的笑意,从念出第一个词开始,就再也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