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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在乎什么

    在那之后,阿拉斯托就经常穿着那件修女服在教堂里晃来晃去了。

    显而易见的,每次注意到这一点后,就几乎没几个人敢靠近教堂了。原本就门可罗雀的地方,现在更是彻底清静下来。

    正合她意,人少清净,还能多看两眼稀奇光景,血赚不亏。

    她甚至觉得,这身打扮某种意义上比阿拉斯托本来的样子更具“威慑力”——那种认知上的颠覆,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无所适从。

    阿拉斯托懒懒地倚在她身旁,依旧是那身雪白镶黑边的修女裙。

    他正毫无形象可言的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散漫,慵懒,怎么看都和“修女”两个字沾不上边,更别提“圣洁”、“虔诚”之类的形容了。

    哦对,他本来也就不是。

    让他穿这个,克莱尔也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意象”本身好玩罢了。

    ……让一个在黑暗中觅食、以他人恐惧为食粮的存在,披上最象征纯洁、奉献与服从的外壳,这种极致的荒谬与讽刺性对照,本身就充满了一种残酷的诗意。

    形式与内容的撕裂,反而创造出一种扭曲的、令人着迷的张力。

    就算他真的是因为懒得换衣服才一直穿着——这理由他用了无数次——她也完全无所谓。

    反正他穿着也挺有意思,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只属于他们俩的荒诞戏剧。

    这座教堂,好像从里到外都颠倒了,或者说,从未遵循过外界的规则。

    修女是男的,笑起来又好看又吓人,毫无信仰可言。神父是女的,有一双非人的金眸,对信仰也缺乏敬畏,只遵循自己那套冰冷而私人的逻辑。

    ……是的,镇上的人也渐渐开始叫她“神父”了,简单,直接。

    或许是那件宽大的黑袍一罩,性别就模糊了,或许是叫顺了口,又或许,那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直觉——

    直觉她所承担的,早已超越了性别所能定义的范畴。

    她不再是“谁”,而是一个坐标,一个参照点,一个自行确立的,沉默的观察者与规则执行者(尽管那规则是她私人的)。

    克莱尔长得一点也不男性化,甚至可以说是精致得有些过分。可一旦披上老神父留下的外袍,整个人就像褪去了凡俗的性别边界,模糊了年龄,甚至模糊了“人”的某些特质。

    身份是外衣,是功能,是呈现给外界看的符号。

    穿上黑袍,她就是神父,主持弥撒,聆听(或无视)告解,为死者送行。

    换上那件从未穿过的修女服(如果她想的话),她就是修女。

    但内核始终是那个“克莱尔”——清醒,疏离,带着孩童般直白的残忍和近乎神性的漠然。

    不被性别定义,不被身份拘束,清晰,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诘问。

    她守着教堂已经很多年了。

    从老神父离世,到他们从那所简陋的学校毕业,到阿拉斯托长大、频繁外出工作,再到一个个熟悉的人陆续离开。

    这里所有的葬礼,一场不落,全是她主持的。她送走了童年,送走了故人,也送走了镇子一部分陈腐的过去。

    “阿拉斯托,你知道吗。”

    克莱尔望着炉火,轻轻打了个哈欠,神情却半点不困,金色的瞳孔在火焰映照下,像两块冰冷的、燃烧着的琥珀。

    “嗯?”阿拉斯托应了一声,没动,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散的坐姿,只是目光从跳跃的火苗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我小时候啊,特别想让他们全都跪着。”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有点幼稚又充满戾气的幻想。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

    那些曾经让她厌恶、又让她感到无比乏味的镇民。

    那些在她冷漠注视下窃窃私语、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却又因那双金眸而心怀畏惧的人们。

    阿拉斯托侧过头,更专注地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白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能穿透时间的薄雾直视某个遥远的过去。

    她长大了,但也没什么变化。骨架抽长了,比正常成年男子还高不少。声音也沉静了,听上去十分靠谱。

    可内核里那种冰冷的透彻,近乎残忍的直白,以及偶尔冒头的、孩子气的恶劣……一点没变。

    时间没有软化她,只是让她那套理念运行得更加流畅、更加自洽。让她能更娴熟地运用自己的“异常”来与世界保持一个让她舒适的距离。

    “他们不是怕我吗?怕我这双眼睛,怕我就那么站着盯着他们。我一看,他们浑身不自在,可巧了——”

    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近乎嘲讽,“看见他们难受,我就特别开心。”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带着报复意味和权力实验的快感。

    “但那点开心不够。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真真正正拿捏他们、收拾他们,就好了。”

    不是想去改变他们——是惩罚,是居高临下的掌控,是试图用外力去扭曲那些令她不适的存在。

    她不想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她想成为他们的对立面,他们的“统治者”,哪怕只是精神上的。

    用恐惧和权力,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扭曲的秩序。

    阿拉斯托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熟悉这种黑暗的冲动,尽管表现形式不同。

    渴望掌控,渴望让他人服从,渴望从他人的痛苦、恐惧或臣服中获得某种确认或乐趣……这是根植于许多存在(包括他自己)心底的欲望。

    他只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平静地剖析出来。

    克莱尔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恍惚:“后来神父让我主持弥撒,他们就那样,一个个跪在我面前。”

    她转过头看向他,金色眼眸在火光里亮得有些刺人,仿佛能洞穿时光,直视过去那个既得意又茫然的自己。

    “我随便瞟一眼,他们就低头不敢动。我声音沉一点,他们就发抖。他们明明还是很怕我……可我反而,没那么在乎了。”

    曾经渴求的“权力”触手可及时,她发现那感觉……很空。像握了一把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权力需要对象的反馈才能成立,而他们的恐惧和顺从,是如此廉价,如此乏味,如此……千篇一律。

    他们跪拜的或许不是她,而是“神父”这个位置,是那种仪式带来的威压。而她想要的,似乎不仅仅是这些。

    阿拉斯托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那时候看不清脸,只记得那双眼睛——金得发亮。

    像火,像光,像完全不属于这个破落小镇的东西,与他后来沉溺的那个黑暗血腥的世界也格格不入。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些欺负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平静,淡漠,只是单纯地“看着”。不评判他的狼狈或后来的狠戾,不施舍廉价的同情,也不曾流露丝毫恐惧。

    无论是被欺辱的、施暴的、骂她的、威胁她的,在她眼里都只是“人”。

    一种会行动、会思考、会犯蠢也会作恶、最终都会走向死亡的生物。没有高低,没有善恶的预设,只有存在本身和行为的结果。

    这种绝对的、剥离了道德滤镜的平等注视,在当时让他既困惑,又隐隐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在她面前,他无需扮演楚楚可怜的受害者,也无需刻意隐藏眼底滋生的恶意与对暴力的渴望。

    他就是他,一个正在变化、正在选择道路的复杂存在。

    然后,不知从何时起,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瞬间、哪件事,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是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依旧直接,但不再是无差别的“观察”。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或许是容忍,是默许,是“你归我管”的划定,是“你可以在这里”的许可。

    他是“阿拉斯托”,是被她划入某个特殊范畴的存在。不再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人”。

    “那你在乎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不像探究,更像确认。

    克莱尔微微一怔,又转回头继续看火。

    她想了很久。

    炉火噼啪,又跳了几下。

    沉默在蔓延,但并不令人窒息。阿拉斯托很有耐心,他靠在椅子上,甚至重新跷起了腿。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等待她的答案,或者等待她宣布“没有答案”。

    她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靠——只有一点点。肩膀轻轻挨在一起,隔着修女服柔软的布料。

    阿拉斯托没有动,默许了这突如其来的贴近。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这依靠更稳固些。

    “所以是——不知道答案,先靠一下再说?”他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调侃,但身体语言是接纳的。

    克莱尔斜了他一眼,用眼神充分表达“就你话多”、“闭嘴”、“专心当你的靠垫”等一系列复杂信息。

    嘴硬归嘴硬,靠近归靠近,两码事。她一向分得很清,也做得理直气壮。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

    火依旧在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模糊地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