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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在乎现在这样

    过了很久,克莱尔忽然岔开话题,仿佛刚才那个关于“在乎”的沉重问题从未被提起:“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阿拉斯托眼尾微扬,表情完美无瑕:“我一直在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

    笑容是他的面具,他的语言,他的防御,也是他的武器。

    它早已和他的呼吸一样自然,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无需思考,自动浮现。

    “不是那种笑。”她坚持,语气笃定,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

    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明亮,里面清晰地映出跃动的火光,也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是另一种。”

    他转头看向她,才发现两人离得异常近。她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他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任这距离缩短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就近在眼前,亮得晃眼,里面清晰地映出他小小的、带着笑意的倒影。

    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对着镜子练习的、或对着外人展现的没什么不同。

    “哪里不一样?”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真实的、被勾起的好奇。

    他自己都未曾细致区分过那些笑容,它们都是工具,服务于不同情境。但她说不一样。

    克莱尔很认真地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摇了摇头,坦白道:“不知道。”

    顿了顿,她直白地开口,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不掺杂私人情感:“刚才那个,看着顺眼点。”

    更接近“真实”。

    尽管她可能并不关心“真实”的具体定义,也不在乎这“真实”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黑暗。

    她分得清他那些笑容的细微差别。给外人的,给猎物的,给自己人的(如果他有“自己人”这个概念的话)。

    刚才那个,大概是只在这种无需伪装、无需目的的时刻才会无意识流露的、接近于“真实放松”的东西。

    她不一定理解那背后的复杂,但她能捕捉到那细微的不同。

    阿拉斯托愣了一瞬,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淡了些,也……安静了些。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转回头:“你看,又不一样了。你的笑分好多种。”

    他没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向炉火中最后那点光芒。

    肩膀依旧挨着,隔着两层衣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不烫,却让人安心。

    不管世界怎么变,这团火好像永远都没变过。

    神父在的时候,它在烧;神父走的时候,它还在烧;他们都长大了,它依旧安安静静地响着。像一个永恒的、温暖的见证者。

    “阿拉斯托。”

    “嗯?”

    “我记得,小时候我常常站在窗外看他们,总盼着他们什么时候能变好。”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也知道那种感觉……站在边缘,冷眼旁观,既不想融入,又无法彻底抽离的疏离与厌倦。

    “后来,就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根本变不了。”

    克莱尔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烂到根里的东西,除非连根拔起,否则只会继续腐烂。而我,没兴趣当那个园丁。”

    修剪枝叶毫无意义,改变土壤是痴人说梦。她看清了本质,也接受了自己的“没兴趣”。

    “我能看住他们一时,看不住他们一世。我很清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还是老样子。”

    偷窃,欺骗,冷漠,欺凌,嚼舌根,一切如故。只是学会了在她面前,稍微收敛爪牙,披上一层一戳就破的伪善外衣。

    这种认知曾让她感到无趣,后来只剩下更深的厌倦和漠然。

    “没有人真的想改变,除了我。”而她的“想改变”,后来也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守护”与“放任”之间的东西。

    守护这座教堂,守护这片她划定的、勉强算得上“秩序”的区域;放任之外的一切,任其自生自灭。

    她不再试图改变任何人,只是划定界限,然后执行。

    炉火又响了几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表示赞同。

    火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分明,美丽中透出一种神性般的冷酷。

    “但你说,来,就有用。”

    阿拉斯托看着她被火光勾勒的侧脸,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他很少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倾听。

    “真的有用吗?我不知道。你甚至都算不上什么信徒。”

    “可他们还是来了。跪在那里,做出虔诚的样子,哪怕心里转着别的念头。”

    “好像……这样也就够了。”

    她得出了一个似乎有些消极,又异常清醒的结论。

    “我不需要他们真的信什么,真的变好。我只需要他们‘来’,按照这里的‘规矩’活着。”

    “他们现在真的变了。虽然没变好,但也没烂下去了……我不在乎原因,但不讨厌这种改变。”

    她不说话了。

    阿拉斯托看了她片刻,然后也转回脸,望着炉火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火焰,忽然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那你呢?”

    像个固执的、非要得到某个答案的孩子,尽管他早已不是孩子,也早过了需要明确答案的年纪。

    克莱尔一愣,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什么?”

    “你在乎什么?”

    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轻轻靠得更紧了一些。

    阿拉斯托没有躲,就那样安静坐着,任由她依靠。

    火依旧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点余温快要散去,克莱尔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轻得几乎要被灰烬冷却的声响盖过,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的每一天。”

    这个有炉火、有教堂、有她需要清扫的地面、有他会不定时回来、然后两人安静对坐的、重复的每一天。

    这个被炉火温暖、被寂静包裹、被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所填充的“现在”。

    她在乎的是这个“状态”,这个由他们共同维系的、安静而稳固的“现在”。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下楼时,有些意外地发现阿拉斯托居然没出门忙他那些“事”。

    他依旧坐在壁炉边的老位置上,身上……嗯,依旧是那件修女服,只是似乎穿得比昨日更随意了些。

    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

    克莱尔忍不住多瞄了两眼,才在他身旁惯常的位置坐下。

    “克莱尔。”

    “嗯?”她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阿拉斯托望着她,笑意温和,那温和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朴素的认真,剥离了所有表演和目的性:“我昨天问你在乎什么,你说‘现在这样’。”

    克莱尔微微怔住。

    “我后来想了想,”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两人之间那盆永不熄灭的炉火上,又移回她的眼眸,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也是。”

    “现在这样,我也在乎。”

    这不是承诺,不是誓言,甚至不是情感的表白——情感太模糊,而他们的世界需要清晰。

    这是一个“同类”对另一个“同类”存在状态的确认,一个“异类”对另一个“异类”所构建的这片独特生态位的肯定。

    他在乎。

    在乎这个有她在的、他们共同维持的“现在”。

    在乎这片他们可以不必伪装、可以背靠背存在的空间。

    在乎这团永远燃烧的炉火,和炉火旁这个可以安静依靠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晨光与炉火交织的暖意里,亮得格外认真,没有惯常的笑意覆盖,呈现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清澈。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消化这个过于简单又过于沉重的句子,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矫饰的回应。

    但阿拉斯托知道,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以及字面之下所有未曾言明的含义。

    就像他也一直懂她一样。

    懂她的冷漠下的原则,懂她的疏离下的接纳,懂她孩子气的恶劣下的通透,懂她“不在乎”之下的“在乎”。

    他们之间,很多事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种状态的延续,便是全部。

    他们也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在乎”下去。直到其中一方厌倦,离去,亦或这炉火先熄灭为止。

    他们不是恋人,没有那种灼热盲目、渴望占有与交融、充斥着嫉妒与誓言的情感。那太炽烈,太不稳定,也太不“他们”。

    他们不是家人,没有血缘的天然纽带与义务的束缚,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付出与索取。那太沉重,太既定,也太不自由。

    他们甚至不是朋友,不分享寻常的悲喜,不寻求肤浅的慰藉,不一起计划未来,不互相倾诉烦恼。那太普通,太需要共鸣,也太不必要。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那种灼热的占有,没有亲情那种天经地义的绑缚,没有友谊那种需要共鸣的脆弱。

    他们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简陋也最坚固的堡垒——仅由“接纳”与“允许”两块基石砌成。

    接纳对方的异常,允许对方以原本的、或许不为世所容的模样存在于此。不试图改变,不试图拯救。

    只是看见,然后接纳。

    他们不拯救彼此,也不改变彼此。他们只是默许了对方的存在,成为自己世界里唯一不被视为“异常”的例外。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同,但我们在此共存。

    是彼此在这个荒谬、冰冷、充满伪善与血腥的世界里,唯一确认的、可以背靠背存在的“同类”。

    是锚点,是坐标,是镜像,是唯一能理解并接纳对方全部“异常”的存在。

    仅此而已。

    但也,仅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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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多更两章其他视角的番外,以此缅怀我逝去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