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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我杀人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最深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在翻涌,我看不清。
我在等,等她皱眉,等她后退,等她用那种看别人的眼神看我。
她是那样的人,讨厌这个镇子,讨厌这儿的人,讨厌一切伪善的,虚伪的,恶的。
发现被她发现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想过这些了。
——甚至预演过她的反应,以及我可能的各种应对。
我甚至隐隐期待她会怎么做——我知道我的想法已经变得不太正常了,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和我想象的反应都不一样。
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说,教堂还有空房间,神父不会介意。
她也不会。
我应得很平静。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不是石头落地那种,“梆”一下沉死了的落。
是稳,像船下了锚的稳。无论外面风浪多大,这里有个地方,默认我可以回去。
她说过,坏人没救。她说过,上帝不管,那她来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冰冷又认真。
但她没有管我。
她选了我。
在“正确的道理”和“我”之间,她选了我。没有犹豫,没有条件。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审判者了——她和我一样,站在了规则的外面,世俗道德的外面。
她默认了“我”的存在优先于“杀人”这个行为本身的意义。
她下来了。
和我一起。
是我把她拉下来的。这个认知让我心脏微微发紧,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兴奋的颤栗,顺着脊椎爬升。
是我,用我的存在,我的行为,将她从那个或许她自己并未意识到的、道德的高台上拉了下来。拉到我所在的、这片模糊了是非的灰色地带。
这么一想,更开心了。
一种阴暗的、独占的、扭曲的愉悦感,慢慢弥漫开来。
——看,连“光明”本身,也会为我偏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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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带了点东西回来。
从酒馆老板家里“拿”的。他喝得烂醉,睡得死沉,我就顺手拿了一点。
一块肉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就是忽然想到——她天天喝粥,会不会腻。
我把肉干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哪来的?”
我说:“拿的。”
坦然得近乎挑衅,因为我想看看她的反应边界到底在哪里。
她没问从哪儿拿的,没说教,没皱眉。甚至连一丝不赞同的眼神都没有。
只是看我一眼,把肉干切成两半,一半推给我,一半自己吃了。
嚼了几下,评价:“还行。”
我笑了,那种感觉,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真实的愉悦。
她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可我自己清楚——她明明是最讨厌恶行、最看不惯龌龊的人。
可一旦把我划进“自己人”,就可以对我纵容得毫无底线。
克莱尔啊克莱尔。
你真的太好骗了。不,不是骗。是太……纯粹?固执?还是别的什么。
你划了一条线,把自己人圈在里面,然后就对线内的一切,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不容置疑的维护。
只要一开始拿到你的信任,被划进那个圈,就永远不会被丢下了,无论圈内的人做了什么。
所以啊,克莱尔,就好好待在这座镇子吧。
这里很小,很破,很无聊。但这里只有你知道的我,只有我看到的你。
你见过所有人最丑陋的样子,镇民的,我的,或许未来还有更多。
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更“好”的人或事来动摇你了。只有这座教堂,只有日复一日重复的、安静的日常,只有我,和日渐衰弱的神父。
你可以永远呆在这里,呆在你划定的这个小世界里,做你那个平静的、观察一切的克莱尔。
而我,会确保这个世界,不被外界打扰,也确保我自己,永远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被允许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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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今天咳得特别厉害。
克莱尔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站在她旁边,也没进去。
我们就那样站着,听着里面苍老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我知道,她在听,听那个声音还在不在。
后来咳嗽停了,神父睡着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煮粥。
什么都没说。
可我看见她握勺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就稳住了。快得像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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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又在看那棵树。
歪脖子树,光秃秃的,丑得要命,有什么好看的?
可她一看就是很久,久到我都觉得无聊。
她看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厌倦,只是一片空茫的专注。
可我知道,她在想事情。
想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问。反正问了,她也不会说。
……或者说出来的,也不是她真正在想的东西。
但我喜欢看她这样。
安静,专注,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棵树。
这时候的她,不像那个会对着我露出“你又在搞什么鬼”表情的克莱尔,也不像那个站在圣坛前、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台下镇民的人。
就只是克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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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出去得越来越频繁。
……不是工作必须,电台的事不用天天跑。
我只是想出去。
去大一点的地方,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然后在夜里,跟在那些喝醉酒的人身后。
跟得不快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们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却又看不清,回头时只看到空荡的街道或模糊的影子。
恐惧需要酝酿,我需要给他们时间,让那点不安在心里慢慢发酵,变成困惑,再变成清晰的恐惧。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喜欢那种感觉——就是好玩。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醉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最后再变成瘫软在地的哀求、哭泣或绝望的咒骂。
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的,每页都不一样。
但结局是我已经定好的。从我跟上他们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写好。
我只是享受过程,享受他们情绪的变化,享受那种主宰他人命运的快感。
有意思。
这个镇子太无聊了,但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不怕我,然后突然发现应该怕——
那个瞬间最好玩。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一次转身,和一个微笑。
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会涌出很多东西,恐惧、憎恨、哀求、祈祷、绝望……
新鲜的,滚烫的,属于“生”的强烈情绪,在面临“死”的威胁时迸发出来,像最绚烂也最丑陋的烟花。
很好玩。
那些情绪流过来,一点点填进我身上那个洞里。虽然很快又会漏掉,但填充的瞬间是饱足的,是实实在在的、令人战栗的愉悦。
那个洞一直都在。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妈妈死的那晚,也许更早,早到我已经不记得。
它像个饥饿的器官,长在我心里。吞噬着光明、温暖、以及一切正常的情感,只对恐惧、痛苦、支配欲和毁灭欲有反应。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狼狈,他们濒死时的丑态,我的快乐,我的掌控感,我的存在感……像什么精神食粮一样,不断喂食着那个洞。
但它是无法填满的,像一条永不停止的路——我想,我大概永远无法舍弃这种愉悦了。它是我的药,也是我的病。
但每次回来,走到教堂门口,我都会停下。站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缓冲。
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克莱尔总在。
扫地、坐着、发呆。
但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会抬头看我一眼。就一眼,很快,很淡,但从不缺席。
那一眼,让我觉得——
我还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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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知道我所做的一切,知道我做的事是错误的。但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纵容,无视,放任。
她知道正误,知道真伪。但在她的观念里,“阿拉斯托”这个人,比“杀人”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从任何正常、健康、道德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坏的。是纵容罪恶,是同流合污,是是非不分的溺爱。
——更是克莱尔这个“光明”名字的讽刺,是她原则的崩塌。
但对我而言,这只有好处。
这让我确信,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坠落到多深的黑暗里,总有一个地方会接纳我,总有一个存在会“看见”我。
——不是看见我的罪行,而是看见“我”本身。
这种无条件的接纳,这种超越世俗道德的偏袒,纵容了我的恶,也维系着我心中所剩无几的、与“正常”世界的脆弱联系。
它让我在享受黑暗盛宴的同时,不至于彻底迷失,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被称为“归处”的地方。
我或许并不需要它,但我喜欢这个“归处”,也乐意放任这个脆弱的连结。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扭曲,我知道我正在利用她的“例外”原则,肆无忌惮地展露我的黑暗。
但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而她,似乎也无意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