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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追星者

    那天下午,教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擦过窗沿的轻响,像在叹气。

    克莱尔握着扫帚扫地。阳光透过斑驳彩窗落下来,在石板地上铺出一块块五颜六色的光斑,晃晃悠悠的。

    她一下下扫开那些光亮,扫帚刚移开,光斑又慢悠悠聚回来,像在跟她玩一场无聊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游戏。

    她没真想扫开,就是觉得好玩——忽然懂了猫为什么追光点。大概就是这种,没什么意义但足够打发时间的感觉。

    木门被推开,轻响一声,吱呀——

    克莱尔没抬头。镇上人来教堂向来随意,没什么稀奇。

    可来人进门后一直沉默,不说话,也不走动。就杵在那儿。

    她扫完最后一下,才慢吞吞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穿着她从没见过的料子,笔挺,硬朗,一尘不染。

    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石板上声响清脆规律,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

    和这座小镇格格不入。

    男人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教堂。

    从褪色剥落的圣母像,到一排排空木椅,从烛台上的残蜡,到壁炉里冷透的柴火。

    眼神里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不自觉的审视和评估。最后落在克莱尔身上,停顿,打量。

    “你好。”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练习过的温和,像在跟一个不太重要但又必须打招呼的人说话。

    克莱尔淡淡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情绪。

    “嗯。”一个音节,算是回答,也算打发。

    男人往前迈了一小步,又骤然停住,身子微僵,手似乎想插进口袋,又觉得不妥,像不确定在这座教堂里该怎么站、该说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的“得体”格格不入。

    “我想问个人。”他终于找回节奏,清了清嗓子。

    克莱尔微微歪头,依旧抬眼望着他,等。

    这人看上去三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油光水滑,胡须刮得干净。脸上挂着笑——

    太刻意了,带着城里人那种自以为亲切、实则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绝不是镇上人会有的。

    “谁?”

    “阿拉斯托。”

    男人立刻报出名字,语速加快,语气里藏着几分热切,像终于找到了目标,“电台的那个阿拉斯托。主持‘微光’节目的。”

    克莱尔把扫帚靠在墙边,动作不紧不慢。

    “找他干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开,像终于等到考官出题,而且这题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背挺直了,眼睛也亮了。

    “我是他的听众。铁杆听众!‘微光’电台,每晚十点,我听了整整两年,一期没落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强调着。

    他的语调越说越高,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一点点回音。

    “你知道吗,‘微光’现在在外面是最热门的深夜节目。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声音!温暖,有磁性,能抚慰人心……”他开始用上那些电台宣传稿里的词。

    克莱尔只是平静看着他,像在看一场单人脱口秀。

    “所以呢?”

    惠特曼愣住,滔滔不绝的话头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剪断了。

    他预想过惊讶、羡慕、与有荣焉,没料到是这般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愣过之后,他笑得更热切了,试图用热情感染对方。

    “所以我想见见他。开了三天车,一路辗转问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这个镇子,”他顿了顿,大概把“偏僻”咽了回去,“专程来见他一面——就一面!”

    克莱尔没说话,依旧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却莫名让惠特曼浑身不自在。

    仿佛自己心里那点狂热的、带着自我感动色彩的念头,全被这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透了,晾在那儿,有点滑稽。

    他这才想起,还没问过她身份,他试探地开口,语气放得更软了些:“你是……他的朋友?家人?”

    “嗯。”

    惠特曼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你能帮我引荐吗?我姓惠特曼,是真心喜欢他的节目,我——”

    “他不在。”克莱尔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出去了,晚上才回来。”

    说完她低下头,重新握起扫帚。沙沙声再次填满教堂,把惠特曼未说完的话和满腔热情都扫到了一边。

    惠特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埋着,一下下挪动扫帚。安静又专注,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站了半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究没舍得走。开了三天车呢。

    “那我等。”他下了决心,声音不大,但很坚持。

    克莱尔抬眼扫他一下,目光掠过,没停留。

    惠特曼在最后一排椅子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像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又像等待偶像召见的粉丝。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下午。

    克莱尔扫完地,去后堂煮粥,端出来时,惠特曼还坐在原位,姿势都没怎么变。

    她擦拭那座老旧圣母像落满灰尘的裙摆时,他仍在原处,只是偶尔换一下交叠的腿。

    太阳西斜,彩窗投下的光斑慢慢爬上墙壁,颜色越来越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还是没走……很有毅力。

    克莱尔端着粥从他身边经过,打算去壁炉边坐——那里是她和阿拉斯托的“地盘”。

    惠特曼立刻抬头,脸上期待和焦躁混合:“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克莱尔想了想。阿拉斯托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回来时间更不固定。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惠特曼表情微妙了一瞬——有无奈,有焦急,大概还有一丝“这朋友怎么当的”的疑惑。

    但他还是强忍着,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好吧。”

    克莱尔在壁炉边的老位置坐下,慢慢喝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惠特曼看了会儿她仿佛与世隔绝的背影,终究按捺不住,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坐下。没敢靠太近。

    “你是这个教堂的神父?”他找话聊,目光落在她过于年轻的脸和白色的头发上。

    克莱尔喝了一口粥,咽下。

    “算是。”一个模糊的答案。

    惠特曼看着她年轻的侧脸:“你这么年轻……就当神父了?”语气里带着城里人那种“这地方真奇怪”的惊叹。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眸子在渐暗的光线里清亮通透,仿佛能照尽世间一切刻意和虚伪,让任何多余的问题都显得愚蠢。

    惠特曼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因为大一点的已经死了。”

    惠特曼被噎住,张了张嘴,道歉不是,安慰也不是,他没再敢提这个话题……这地方,连死亡都说得这么,直接吗?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克莱尔喝粥的轻微声响。

    他又按捺不住,那满腔关于阿拉斯托的话憋得他难受,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对象依然是这个看起来并不想听的“神父”。

    “我听过无数电台节目,‘微光’是我最喜欢的,没有之一。”他眼神发亮,又回到了安全的话题。

    “那个声音太特别了。尤其是他笑的时候——”他顿了顿,努力寻找更贴切的词语。

    “你会觉得,他的笑,是只对你一个人笑的。那种……被特别对待的感觉。”

    克莱尔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蹭了蹭,很快又恢复如常。

    惠特曼完全没注意,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说越投入。

    “我每晚十点,再忙也要打开收音机,雷打不动。听他的声音,就像……像有个老朋友在耳边低声说话。”

    “他念来信时,你会觉得那信就是写给你的。他放歌的间隙,那几秒空白,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转头,热切地看向克莱尔,寻求认同,或者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你懂那种感觉吗?那种被一个人的声音完全陪伴、完全理解的感觉?”

    克莱尔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碗底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响。

    这声音在惠特曼话语的余韵中格外突出,像一个简洁的句号,将他精心编织的倾诉强行截断。

    “我不用懂,你懂就行。”

    说完,她端着空碗转身往后堂走,没回头。

    惠特曼还坐在原地,怔怔望着壁炉里冰冷的灰烬,脸上交织着痴迷与愈发强烈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