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一百三十章 这人没救了

第一百三十章 这人没救了

    后来惠特曼就常来了。

    不是每天——他还要回去处理那些“生意上的事”,说得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跨国贸易,其实就是倒腾些镇上人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但每周总会抽出几天,雷打不动地出现,比某些镇民做礼拜还准时。

    仿佛来教堂成了他日程表上另一项需要“打理”的重要事务。

    有时是周日弥撒,他混在那些心不在焉的镇民中间,坐在最后排,目光追随着圣坛旁那个笑容温煦的身影。

    有时是周三下午过来坐会儿,有时干脆赶在傍晚,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等一个未必会出现的阿拉斯托。

    克莱尔倒是无所谓,谁来都行,来就坐着,不来也算。反正她从不会把人赶走。

    惠特曼也聪明。

    他不会一直缠着阿拉斯托——或者说,他缠得很有分寸。

    说几句话,坐一会儿,像完成某种每日打卡任务,然后就走了。

    从不超过半小时,大概是研究过“偶像”的耐心阈值。

    像是一个知道猎物脾气的猎人,远远地守着,不惊动。

    可惜,他眼中的“偶像”,本身就是更顶级的、习惯于隐藏在所有伪装之后的猎手。

    他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以为是的“分寸感”,在阿拉斯托眼里,大概透明得可笑。

    克莱尔觉得,他要是真缠着不放,估计活不过两周。阿拉斯托那种笑,她见多了,越完美,越意味着不耐烦。

    他不爱和惠特曼说话,但惠特曼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能见到就行了,听见声音就行了,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每一次“会面”。

    克莱尔觉得这种人挺奇怪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追着一个电台里的声音跑,但她也不会问。

    对惠特曼来说,能远远看阿拉斯托一眼,甚至只是坐在他待过的空间里,就够心满意足。

    克莱尔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放着家里的事不管,追着电台里那个经过机器美化、层层包装的虚假幻影跑,还自以为找到了知音。

    在她看来,这比镇上那些浑浑噩噩、只为求个心安才来教堂的人,更显得……愚蠢,且可悲。至少后者目的明确,虽然虚伪。

    但她懒得管。

    有一次,惠特曼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克莱尔慢悠悠擦拭圣母像。

    她动作轻缓,一下一下擦得很慢。从远处看,她垂着眼,白发在光线中几乎透明,那姿态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而虔诚的仪式,充满了静谧的神性。

    实际上,她心里早嫌烦了。

    但也没别的事可干。

    扫地扫过了,经文不想看,柴火还没生,也不想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擦拭圣母像,成了打发这段无所事事的午后时光的、最不费脑子的选择。

    ——总比对着惠特曼那张明明写满“我很有品位、我很孤独、我需要被理解”但强行绷出一副淡然面孔的脸要强。

    神经病啊,恶心阿拉斯托就行了,别来烦她。

    惠特曼就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像往常一样目光飘忽地寻找阿拉斯托的踪迹,而是静静地看着克莱尔擦拭雕像的背影。

    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神圣”寂静的语调。

    语气里混杂着几分真实的疲惫和几分或许他自己都信了的表演性感慨:“这地方……真安静。”

    克莱尔手上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废话,没人来当然安静。

    她没说出来,只是用更用力的擦拭,表达了对这句显而易见的废话的不屑。

    惠特曼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哪怕这个听众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他自顾自往下说,“比我那儿安静多了。我那儿——天天有人找上门,电话响个没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我点头,烦都烦死。”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展示“成功者烦恼”的微妙意味。

    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更难以察觉的、或许有几分真实的落寞。

    “家里也安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保养得宜的手上,像是陷进了某种突然涌上心头的情绪里,喃喃道,“太安静了……就一个人。”

    这句话里的“一个人”,和他之前抱怨生意繁忙时的语气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感慨,多了点真实的空洞。

    克莱尔终于停下动作,歪过头,淡淡看向他。

    惠特曼被她看得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苦笑,像是被看穿了强撑的体面:“儿子,一个人在家。”

    克莱尔眯了眯眼,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我嘞个矫揉造作啊——克莱尔感觉他还没自己演得好。

    至少她知道自己是装的,而惠特曼,恐怕一半是真情实感,另一半却是沉溺于这种“孤独成功者”的悲情角色中,自己把自己感动了。

    (Ala:半斤八两你们)

    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孩子,现在跑来教堂跟陌生人卖惨,实在没什么意思。早干嘛去了?

    惠特曼又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牵强的辩解,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生意忙,顾不上……没办法。”

    沉默蔓延了很久,只有抹布擦过陈旧石膏的细微沙沙声。克莱尔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擦拭那尊早已褪色的圣母像。

    懒得安慰,也懒得评判,大人自己选的路,后果自己吞。

    没必要说给她听,她又不是忏悔室。没义务也没兴趣收纳这些带着自我美化滤镜的悔意与孤独。

    那天晚上,克莱尔坐在她惯常的位置,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在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那种闲聊天气般的、平平淡淡的语气,随口跟坐在旁边的阿拉斯托提起:

    “他有孩子,一个人在家。”

    阿拉斯托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跃,语气平淡:“然后?”

    克莱尔想了想,如实说道:“然后没了,他就说了这些。大概是想让我夸他事业有成但内心孤独?我懒得理。”

    阿拉斯托没再追问,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克莱尔盯着炉火,忽然直白开口,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我不喜欢他。”

    阿拉斯托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似乎对她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他侧过头,更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因为那个孩子?”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又歪了歪头,这次幅度大了些,白色的头发完全滑到了一边肩侧。

    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阿拉斯托的问题,然后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清澈:“不,就是不喜欢。”

    虚伪,自私,烦人,以及他带来的那种微妙的、让人不适的麻烦感。

    她没说出后半句,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人很假,很吵,很碍眼。

    阿拉斯托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喜恶的样子,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像是被她这种近乎孩子气的直白和坦率取悦了。

    他没再追问,也没发表任何关于惠特曼的看法,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炉火,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对她这份“不喜欢”的无条件支持。

    炉火继续噼啪作响,温暖着寂静的夜。

    惠特曼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片刻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被教堂惯常的、深厚的寂静所吞没。

    只有克莱尔那句干脆利落的“不喜欢”,像一个小小的印记,留在了这个夜晚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