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电视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电视机

    自打阿拉斯托“建议”他去上学后,文森特白天出现在教堂的时间锐减。

    惠特曼这段时间也神出鬼没,不怎么见人影。不知道是生意忙,还是又去捣鼓什么新的、能彰显他“品味”和“能耐”的东西。

    还别说,日子清净不少,克莱尔觉得耳根子都轻快了。

    她照旧坐在壁炉边,看书,发呆,偶尔应付一下镇民,大部分时间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拉斯托也乐得清静,不必再频繁应付惠特曼那套翻来覆去的追捧,也不必面对那个总想“挨”过来的小鬼。

    直到惠特曼再次出现——

    这次,他带了个新奇玩意儿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炫耀和“我来启蒙你们了”的优越感。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漆面崭新,正面嵌着块灰蒙蒙的玻璃,倒映出教堂的天花板。

    个头比收音机大、比柜子小。往桌上一摆,一下子占了大半地方。

    惠特曼搬得气喘吁吁,额角都见了细密的汗珠,可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带着得意和掩不住的兴奋。

    “新东西,”他像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拍了拍箱子,语气里满是自豪,“电视机!去年年初那个宣发会你们看见没!新玩意儿这可是!”

    克莱尔在旁边抱着手臂,好奇地慢悠悠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灰蒙蒙的玻璃,棕黄色的木壳子,后面还拖着一根粗黑的电线。

    箱子安安静静杵在那儿,不亮也不响,跟个没睡醒的物件似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她看了几秒,实在看不出名堂,本着有话直说不浪费时间的原则直接问了,“能干什么?”

    惠特曼笑了,那副“果然,乡巴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几乎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能看。”

    他又拍了拍箱子,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里面有人影,会动,会说话——活生生的!比收音机厉害多了。”

    他强调“活生生”这个词,仿佛这是了不得的突破。

    克莱尔歪了歪头,发丝滑到肩侧,带着纯粹的困惑:“比收音机还厉害?”

    电台不就够了?

    能听见阿拉斯托的声音,听见那些或真实或虚构的故事,听见音乐,还不够?

    为什么非要看见?

    “那当然!”

    惠特曼音调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

    “收音机只能听个声儿,这个能看见人长啥样、穿啥衣服、怎么说怎么笑,一举一动,全都能看见!跟真人在你面前演似的!”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那“栩栩如生”的场景。

    ……所以这是嫌阿拉斯托只出声不露脸,不够真实,不够看?

    这粉丝当得还挺全方位,要求还挺高。

    克莱尔下意识转头看向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靠在稍远处的门框上,离那箱子最远,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慵懒。可表情明显僵着,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水上。

    克莱尔一眼就看出来——

    他不爽,超级——不爽。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木箱子上。

    惠特曼在一旁自顾自地感慨着科技的进步,时代的浪潮,全然没察觉(或者不在意)阿拉斯托的沉默。

    文森特站在他身后,微微探着头,眼睛亮得吓人,几乎要粘在那块灰蒙蒙的玻璃上,里面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好奇与渴望。

    惠特曼瞥了眼儿子,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观众,语气难得软了点,带着点施舍般的温和:“你喜欢这个?”

    文森特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那个箱子,仿佛那灰玻璃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惠特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顿了顿。

    他大概想说什么,比如“好好学习,以后爸爸给你买更好的”,或者“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厉害的”。

    但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双此刻只倒映着电视机的眼睛,他最终敷衍地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那就好好看。”

    大概在他心里,这玩意儿能替他“陪”孩子,省心。还能彰显自己的见识和财力,一举两得。

    惠特曼等了会儿,见没人接话,气氛有点冷,又接着得意地吹嘘起来,试图重新点燃话题,巩固自己“引领者”的形象。

    “这可是托了关系、花了大力气从城里弄来的,”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优越感。

    “这东西现在紧俏得很——全城都没几台。有钱都不一定排得到!还得有门路,有人脉。”

    他强调着“门路”和“人脉”,又拍了拍那木箱,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能耐”和“远见”。

    “等镇上通了电,给你们开开眼,到时候就知道有多神奇、多厉害了。这可是未来!”

    克莱尔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没再多问。

    她对这些外来的新奇玩意儿向来没太大感觉。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实在。

    她转身,不再看那个笨重的木箱子,径直走到阿拉斯托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

    一个无声的、带着点询问和安抚意味的小动作。

    阿拉斯托低头看了她一眼,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松缓了一线。

    克莱尔垂着眼,没看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他手太大,她一下没抓满,手指徒劳地在他掌心蜷了蜷。

    她纠结了大概半秒姿势,果断放弃“握手”这个过于不顺手的选择,改成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手指圈住他微凉的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骨骼的形状和脉搏平稳的跳动。

    保持微笑.jpg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给自己点了个赞——姿势虽然别扭,但意思到了。

    惠特曼飞快地往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一种了然。

    克莱尔一脸正气,迎着那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始胡说八道,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低血糖,我扶一下。”

    不愧是她,借口张口就来,逻辑自洽,天衣无缝——太棒了,克莱尔!

    “?”

    阿拉斯托挑了下眉,深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但到底没挣开,任由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

    那力度和温度奇异地压下了心里那点因电视机出现而翻涌起来的,混杂着不屑、警惕与被冒犯的不快。

    算了,跟个蠢货(和蠢货带来的蠢东西)计较什么。

    和他俩不同,文森特可是被这东西彻底吸引住了,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他从惠特曼身后探出头,盯着箱子眼睛亮得像在里面点了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会动?”

    惠特曼低头看他,难得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大概也就这孩子还真诚地、毫无保留地捧他场了,而且这场还是他带来的——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会。”

    他肯定道,语气里带着点展示奇迹的意味。

    “会说话?”

    文森特追问,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灰玻璃。

    “会。”

    惠特曼试图描绘得更诱人。

    “还会唱歌,跳舞,讲故事——什么都能演。里面就是一个世界,你想看什么,就有什么。”

    文森特往前凑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桌前。

    他蹲下来,双手支着下巴,仰着小脸,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灰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玻璃映出他小小的、苍白的脸——左眼绿、右眼蓝,愣愣地望着玻璃里那个同样愣愣的、模糊的自己。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灰玻璃后面是不是真的藏着另一个会动会说的世界。

    又像是在透过这冰冷的平面,看向某个很远、很亮、他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的地方。

    那里有颜色吗?有声音吗?有和他一样的人吗?还是……只有父亲口中那些“活生生”的、会表演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电视机没亮。惠特曼说要等通电,镇上还没拉线,得再等几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好东西值得等待”的优越,以及一丝对小镇落后、跟不上“时代步伐”的隐秘嫌弃。

    仿佛能率先拥有电视机,是某种身份的象征,是对“未来”的提前占有。

    克莱尔无所谓。

    阿拉斯托坐在她身旁,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安静的侧影。文森特被惠特曼例行公事般带回了旅馆。

    “我倒是不知道,”阿拉斯托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真实的放松,以及些许调侃,“你还当上医生了。”

    低血糖?亏她想得出来。

    克莱尔斜他一眼,浅金的瞳孔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我救治成功了没?”

    “哈↑,”他肩膀轻轻耸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

    尾音上扬,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恶劣趣味的调子。

    “那必须,非——常成功。”

    他刻意拉长了“非常”两个字,听起来更浮夸了。

    克莱尔没理他欠揍的腔调,转过头看向跳跃的火焰,声音平淡:“你不喜欢那东西。”

    “你刚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她补充,“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阿拉斯托唇角微勾,“你看得这么细?”

    “眼神好。”

    观察阿拉斯托,是习惯,也是乐趣——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节目有趣多了。

    阿拉斯托沉默了片刻,转回头望着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对火苗说话:

    “我不喜欢。”

    克莱尔安静等着,呼吸放缓了些。

    “电台就够了。”

    他语气平淡,可底下压着的那点情绪像暗流一样隐约可辨。

    “声音就够了。”

    声音可以伪装,可以塑造,可以保持距离,可以……安全地掌控。

    声音是迷雾,是面具,是通往无数可能的通道,也是保护自己的壁垒。

    图像?太直白,太具象,太……具有侵略性。

    它剥夺了想象的空间,将一切固定下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喜欢。

    克莱尔歪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被火光柔和了轮廓的他。

    他没再多解释,她也不需要他解释。她大概能懂,就像她不喜欢镇上那些人直勾勾的、带着评判和算计的目光一样。

    有些东西,藏在声音后面,藏在迷雾里,才安全,才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对她无关紧要、但对他很重要的事:“那就够了。”

    你喜欢的就够了,别的不重要。那笨重箱子里的“神奇”世界,与她何干?与他又何干?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填充着这片令人安心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