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文森特带着被阿拉斯托一番话彻底点燃的、灼热而纷乱的思绪走了。
教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克莱尔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跃的火焰。
阿拉斯托也坐在她身旁,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熟悉而沉默的陪伴。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阿拉斯托身上的,混合了旧书纸张和某种清冽香气的味道。
克莱尔盯着那跳跃的橙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今天,对文森特说的那些话。”
阿拉斯托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转过头看她。
火光在他深色的眼眸里跳跃,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
克莱尔依旧没看他,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你想让他走。”
阿拉斯托眼睫颤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没有。”
他否认得干脆利落,眼神坦诚,仿佛克莱尔的指控毫无来由。
克莱尔转过头斜斜的看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装,你再装”的意味。
“有,我看见了。”
阿拉斯托没再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任由那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在已经看穿一切的人面前,多余的辩解只是徒劳。
“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下压一线,等开始说那些‘你会被写进书里’、‘舞台属于你’的时候,才又慢慢地弯回去。”
她模仿着他当时的语气,虽然依旧是平淡的调子,但那种刻意引导、充满诱惑的节奏感,竟被她学了个七八分像。
她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底,语气里没有指责和不满,只有彻底明白了的了然:
“你不喜欢他靠我太近。”
这一次,克莱尔看得明明白白——原来不只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观念不合”或“理念冲突”那种她懒得深究的东西。
更直接,更具有,“领地意识”?
——她这是成什么了?
被划分的领地吗?还是壁炉边这块地皮的附属物?
难绷。
阿拉斯托还是没出声,只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最后只剩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像是默认了这场无声对峙的败局,又像是不屑于,也觉得没必要在已经看穿一切,且显然并不因此动怒的克莱尔面前继续那套完美的表演。
那层无懈可击的面具在她那双过于澄澈的金色眼眸前,似乎失去了大部分意义。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火。
“没关系。”
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近乎纵容的意味。
阿拉斯托静静等着。
“他以后会走的。”
克莱尔望着炉火,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命运。
“你也会。”
阿拉斯托肩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你们都会走,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多事,被更多人记住。”
她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已是既成事实,无需任何怀疑。
阿拉斯托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张始终平静,仿佛对一切离别与远行都无动于衷的脸。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也映得她金色的眼眸越发深邃。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克莱尔。”
“嗯?”
“你说我会走,”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眼神专注得有些异常,“那你呢?只在这儿吗?”
克莱尔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小小的,但很完整。
“你会走吗?”
又开始问这个了。
克莱尔觉得他反复问这种一样的问题,就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或者纯粹享受那种——
看着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一遍遍给出他想要的答案的过程。
像个恶劣的观众,明知剧情,却偏要演员再演一遍,就为了欣赏那熟悉的台词和笃定的神情。
行吧,又不是不配合。一个答案而已,说多少遍都一样。
他爱听,她就说。
她开口,没有任何犹疑,没有任何停顿。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堂斑驳的墙壁、跳跃的炉火、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最后落回他脸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
“这儿是我的,我不会走。”
阿拉斯托没再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肩膀。
和以前一样。
在无数个这样安静坐着的夜晚,他也会这样不动声色地靠近一点点,获取一点真实的触碰。
克莱尔感觉到了肩膀传来的轻微压力,没动,也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他靠着。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在带着柴火余烬味道的空气中醒来。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然后习惯性地看向壁炉边——
阿拉斯托还坐在那里。
只是背脊不如平时挺直,透出一丝熬夜后的倦怠。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却立刻勾起了那抹她看惯了的浅笑。
“醒了?”
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朗温和,听不出丝毫熬夜的沙哑。
又坐着睡了一晚。或者说,又装模作样地在她醒来时立刻“醒”了。
他似乎很不喜欢在她沉睡时离开,也似乎很不愿意在她醒来时,让她看到自己“不在”或“沉睡”的样子。
克莱尔点点头,坐起身。白色的长发经过一夜睡眠,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拿起发带熟练地将长发拢起,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模糊:“你没睡?”
阿拉斯托眨了眨眼,像是要驱散困意:“睡了一会儿。”
克莱尔看着他那个死装样,懒得追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后堂去煮粥。
依旧是千篇一律、能淡出鸟来的味道——
她跟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镇子拼了……怎么会有人天天喝粥度日啊!
她在心里第n次无声地咆哮,但脚步没停……抱怨归抱怨,饭还是要吃的。
阿拉斯托就这样目送那个透着一股“认命了”的懒散气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他看了很久才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无声地穿过前厅,走向后厨。
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尽头厨房门口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克莱尔正用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粥,蒸汽氤氲了她的侧脸,没看他。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锅里冒起的、带着米香的白蒙蒙的热气上,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凝望的风景。
“你不去补个觉吗?”
克莱尔的声音混在咕嘟声里,有些模糊,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
阿拉斯托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建议,然后才慢悠悠地回答,视线依旧没离开那锅粥:“不去。”
克莱尔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向他。眼里带着雾蒙蒙的疑惑,还有一丝“你又在搞什么”的不解。
熬夜了不补觉,跑来厨房站着看粥?这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吗?
阿拉斯托终于将目光从粥上移开,转向她。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而是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理直气壮的……赖皮?
“想看你。”
克莱尔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这三个字和其中蕴含的意思。
神经病吧。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的嫌弃和无语几乎要凝成实体,化作拳头砸过去了。
“你他……”
她硬生生在最后一个音节前刹住车,改成了咬牙切齿的质问,“……你非要在这大好的早上找打吗?”
阿拉斯托看着她这副明明无语到极点、却还强忍着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他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芒。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快的,近乎耍赖的:
“诶嘿?”
声音里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无辜,又欠揍。
克莱尔瞪着他,看了他足足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回头,不再理他,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粥,仿佛那锅粥是某个不知好歹的广播明星的脑袋。
蒸汽更猛烈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像是气的),也模糊了她嘴角那一丝几乎极其细微的抽动。
阿拉斯托也不再说话,只是依旧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重新落回那锅粥上。
嘴角那抹真实的、得逞般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厨房里,粥锅咕嘟作响,蒸汽氤氲,烛光摇曳。新的一天,在这熟悉又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