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太阳洒在土路上,把路上的坑洼照的很显眼。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穿了新衣服,板正利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再像平时跑过来时那样乱糟糟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像个急于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刻意武装起来的孩子。
他停在她面前,站得笔直。异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正直直地,近乎贪婪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眼底。
克莱尔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坦然地承接那炽热的注视。
“要走了?”
文森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依旧带着些许紧绷:“车在那边,父亲在等。”
克莱尔没往那边望,目光只落在他脸上。
文森特也看着她,嘴唇抿了抿,像是积蓄着勇气,又像是不想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沉默许久,文森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却更清晰:“克莱尔。”
“嗯?”
“我有个问题。”
克莱尔静静等着,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紧绷的脸。
文森特望着她,望着她平静的眼眸,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了些——“你为什么不走?”
“?”
“你比我聪明,比镇上所有人都聪明。”他又加快了语速,像是不说就再没机会了一样。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这个镇子有多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又在下一秒扬高,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非黑即白的急切:“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抬起头,眸子紧紧锁住她:“……你明明可以走的。”
风吹过,卷起他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也吹动克莱尔颊边的白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束光——那束“想去更亮地方”的,灼热到几乎要燃烧自己的光。
那束“想去更亮地方”的光,她在文森特眼里见过,在阿拉斯托眼里见过……也曾在很久以前,在自己眼里见过。
曾经。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了风声:
“神父把教堂给了我。”
文森特呼吸一滞,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眼眸里满是等待下文的专注。
“他捡我的时候,这镇子就这副模样,烂的无可救药。”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个教堂,只有这些人。”
“所以你就守着?”
文森特追问。
“不是‘所以’。”
克莱尔抬眼望向远处,金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我的选择。”
“你看那个人。”
她抬起手,指向歪脖子树下,那个蹲着晒太阳,神态和他死去的老爹几乎一样的男人。
文森特顺着望去。
“他爹打老婆、骂我、朝我扔东西。他小时候也跟着骂,可后来,他们都变了。”
“变得没那么烂了。”她收回手,看向文森特,“你知道为什么吗?”
文森特摇头,眼里满是困惑。
“因为我在这儿。”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但那光芒是冷的。只是存在,只是映照,不带来温暖,也不带来救赎。
“我没打他们,没骂他们,没威胁他们。我只是站在这儿,看着一切。”
“他们就知道,有人在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这样。”
文森特沉默了。他消化着这句话里简单却沉重的力量。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教化”,甚至不是因为“神”。
仅仅是因为“存在”,因为“注视”,因为“记得”。
“那个老板娘,她娘克扣孤儿口粮。现在她的店,给的只多不少。”(至少对教堂而言)
“镇长儿子,他爹贪钱作恶,现在他开了店,正经做生意,没怎么听说坑人。”
克莱尔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当然,改变他们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想变。”
“但如果没有我在这儿——”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文森特,声音很轻:“他们不会变。”
“那你是为了他们?”
文森特问,试图理解她的逻辑,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坚守”的理由都不同。
不是为了爱,不是为了责任,甚至不是为了“改变”他们本身?
“哈?他们也配?”
克莱尔几乎是瞬间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生动得一下子冲淡了刚才所有的“深奥”氛围。
注意到文森特怪异的目光后,她咳了两下,试图重新端起那副“深沉风范”——但效果显然打了折扣。
“神父走之前,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克莱尔,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她决定不看他了,转头望向教堂,声音压平,“但我还是选择留在教堂了,因为我想这样。”
“就只是‘你想’?”
文森特望着她,异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克莱尔转回头看他,金瞳澈然,没有任何动摇,也没有任何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就这个。”
她顿了顿,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文森特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关于承诺,关于选择,关于这种近乎偏执的“不变”。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眼神似乎更深了些,沉淀为一种复杂的的情绪。
“那其他人呢?”
他换了个角度,声音低了些。
“什么其他人?”
“阿拉斯托。”
文森特说,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教堂深处,“他出去那么多次,还是会回来,是因为你在这儿吗?”
克莱尔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需要言语来回答。
她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你知道答案,何必再问”的淡然。
文森特在她的注视下,移开了视线,但问题还没完。
他继续道,像是在梳理自己最后的困惑,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还有那些来教堂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与她对上,问出了那个或许在他心底盘旋最久、也最核心的问题:
“他们来,是因为上帝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还是因为你在这儿?”
风似乎停了一瞬。
金色眼眸与异色眼眸,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静静对视。
一个冷漠淡然,一个灼热执拗,闪烁着临行前最后的探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教堂斑驳的门前,光芒引得人阵阵晃神。
远处,汽车发动机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是惠特曼在催促。